他頓了頓：“不是真人喊的那種，比那個薄。像從地上飄起來的。”
梁小海沒有笑話他。他看著李旺的眼睛，停頓了兩息，說：“先坐回來。”
李旺又回頭看了一眼，才慢慢蹲回原來的位置。但他不再看圖騰柱了。
鼓聲這時已經到了最密集的一陣。舞者轉圈越來越快，呼喊聲混成一片，腳步把地面踩得塵土飛揚。火堆裡有什麼東西燒裂了，咔地一聲脆響，沒人注意。
梁小海把骨管舉到唇邊。他沒吹，而是握住管身，像握一根短棍，管口朝下，用指骨在管壁上叩起來。
短、短、短——長長——短、短、短。
聲音很清脆，像是骨頭敲在乾透的竹片上。它不響，卻穿透了層層鼓點，在第一個“短、短、短”落完時，左側那名年輕鼓手的手腕明顯頓了一下。
梁小海又敲了一遍。
短、短、短——長長——短、短、短。
這一次，右側那個鼓手也慢了半拍。舞者的腳步開始亂。
梁小海敲出第三遍。
短、短、短——長長——短、短、短。
鼓聲停了。
三面鼓幾乎是同時啞掉的。長老的獸骨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左側年輕人的手貼著鼓皮，手指微微發抖。右側鼓手整個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人群在一兩息之內凝固了。舞者停在原地，有人還張著嘴，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火堆在燃燒，火焰的聲響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大。
梁小海握著骨管，沒有放下。他也有些意外——他沒想到自己的回應會讓整個儀式當場停擺。
長老緩緩站起來。他一步步穿過人群，走向梁小海。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試探腳下的土地是否還承得住他的重量。
他在梁小海面前停下。火影在他瘦削的臉上跳動，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老人沒有任何表情，用一種梁小海看不懂的目光，打量著他。
然後長老抬起手，指住他。
是指向祭品的動作——手臂繃直，指尖微顫，像一根老樹的枯枝從袖口伸出來。老人嘴唇翕動，說了一個極短的音節。
梁小海沒聽懂。可他覺得那聲音像一根針，從他耳道鑽進去，一直扎到後腦勺。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意思，但他的身體先作出了反應——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這時人群猛地往後退去。像潮水從腳邊退開，婦女捂住孩子的眼睛，幾個男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更多的人低著頭往後退，把梁小海三人連同圖騰柱一道留在空地中央。
姜欣瑤感到那枚貝殼又開始發燙了。
梁小海攥著骨管，一時沒有說話。他看著長老，想從那張臉上讀出什麼，但老人的目光既不像憤怒，也不像質問。那是一種更深、更古老的東西——像一扇緊鎖了幾百年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敲了一下。
長老向圖騰柱方向彎下腰，掌心朝上，緩緩舉過頭頂。
整個部落的人跟著伏下身去。
沒有人說話。只有火。
梁小海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喉頭卻發乾。他轉頭去看李旺，李旺的視線沒有落在地上，也沒在長老身上，而是看著圖騰柱後面那片漆黑的地方，像被什麼遠遠地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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