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裡的炭慢慢白了，天邊先露出淺灰，然後一層層亮起來。
李旺靠著樹幹睡了一會兒，睡得並不安穩，眉頭擰著，指尖在自己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給什麼東西數拍子。梁小海沒有叫醒他。他坐在火堆邊上，把骨笛橫在掌心轉了半圈，又放下。炭火的餘溫還微微燙臉，空氣裡飄著一股烤魚皮糊掉的焦味。
姜欣瑤早就醒了，縮在獸皮裡用指甲劃拉著那塊貝殼，眉頭越皺越緊。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朝林子的方向望去。
“有人。”
她聲音不大，但梁小海的手已經握住了骨笛。李旺也猛地睜眼，眼裡的茫然只停留了一瞬，就被警惕取代。
部落的營地在晨霧中醒過來，幾個裹著獸皮的孩子蹲在草棚邊揉眼睛。東邊那棵老樹後面的陰影裡，有人影慢慢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習慣了林間地面溫度的野獸。
是個女人。身上裹著一件粗糙的獸皮，頭髮胡亂挽在腦後，臉頰瘦削，顴骨微凸，膚色被曬得有點黑。她那張臉完全陌生——梁小海保證自己沒見過。
但姜欣瑤手裡的貝殼“啪”地掉在地上。
“顧影。”她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梁小海瞳孔一縮。他重新看向那個女人——五官不同，骨骼輪廓也不同，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像刀刃反光一樣，帶著一股近乎貪婪的、審視獵物的笑意。顧影的易容術不一定有多完美，但她從來不需要完美，她只要那雙眼睛被人認出來就夠了。
梁小海沒有動。他已經不止一次吃過沖動的虧。
顧影在幾步外停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獸皮的手臂，彷彿很滿意這身打扮。她抬起眼掃過三個人，目光在李旺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落回姜欣瑤臉上，笑了笑：“這麼早？我還以為獵戶部落的人不睡到太陽曬屁股不起床呢。”
姜欣瑤站了起來，臉上沒有表情：“你換了一張臉，也沒把嘴換了。”
“換了臉還怎麼說話？”顧影攤了攤手，“我又不是啞巴。”
顧影沒有動手。她甚至沒有往圖騰柱那邊多看一眼，只是站在營地的邊緣，像任何一個誤闖部落的外來者一樣。她朝梁小海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路過而已。想討口水喝，借個火。你們部落不會連外來客都攆吧？”
梁小海沒接話。李旺站在他身側，右手微微握拳，指節發白。
“放心，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顧影像是看穿了他們的警惕，笑了一聲，“打架也要挑日子。大清早的，火都沒生起來，我打誰？”
她轉身走向部落的篝火坑，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有個部落婦人從草棚裡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沒覺得異常，又縮回去了。梁小海注意到，顧影走路的姿態變了，佝著點背，腳步重，沒有從前那個獵殺者的輕捷——她在刻意模仿部落人的步態。
姜欣瑤低聲說：“她在裝。”
“知道。”梁小海聲音很低，“假臉、假步態，但她那眼神藏不住。”
李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她進來之前看了圖騰柱。”
梁小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圖騰柱站在營地的另一頭，晨光把柱身上的人面紋照得半明半暗。顧影走過來的時候確實偏過頭看了它一眼，只是那一眼很輕，像無意間掃過。
但梁小海知道顧影從來不做無意的事。
顧影在篝火坑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昨夜的火灰，找到幾根還沒燒透的木柴，吹了兩口氣，火星閃了閃，又滅了。她又試了一次，動作笨拙，像個不會生火的人。
梁小海走過去，蹲下身，從她手裡接過木柴：“我來。”
顧影抬眼看她，眼睛裡笑意不明：“喲，播音系大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