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按在“旺”字上,姜欣瑤沒有馬上移開。
她剛寫下的那行字——“叫李旺嗎?”——墨跡還沒幹透。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像是想從筆畫之間認出什麼,但“李旺”這個名字在她記憶裡空空蕩蕩的,像一個被搬空了的房間,牆上還留著掛過東西的痕跡。
她想不起那是誰。
猶豫了一下,她翻回前面幾頁。賬本、物資記錄、部落裡幾筆欠賬,一頁一頁翻過,都是她自己的字跡。她翻到一張夾在中間的紙頁,手指猛地頓住了。
那一頁寫滿了“李旺”。
密密麻麻,一筆一畫,像是要把這個名字焊進紙裡。正面寫滿,翻過來,背面也是。她數了數,正面十七遍,背面十二遍。二十九遍,全是她的字。筆鋒向右斜,收筆時往上挑的那個勾,是她寫字改不掉的毛病——她認得自己的字,可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些東西。
火堆裡爆了一個火星,她肩膀一縮,像剛從水裡被拽上來。她環顧四周,夜色很深,河水在不遠處流著,風貼著沙地滑過去,帶著涼絲絲的腥氣。
遠處河岸,梁小海蹲在水邊,一隻手懸空搭在前面,像扶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保持那個姿勢很久了,久得像一尊被月光澆鑄的雕像。
姜欣瑤看了好一會兒,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走到他身後時,她故意踩重了一步。梁小海果然被驚動,那隻手猛地縮回身側。他轉過來時眼尾帶著一圈紅,但被一個笑容蓋住了。
“你怎麼還沒睡?”
“問你個事。”姜欣瑤沒接他的笑,翻開筆記本遞到他面前,“李旺是誰?”
梁小海低頭。
火光照不到這邊,他的臉埋在陰影裡,只有喉結無聲地動了一下,像嚥下了什麼東西。
“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個放出來的。
“那我為什麼寫他的名字?”姜欣瑤翻到背面,“寫滿了一頁,像怕忘了才寫這麼多遍。可我想不起這個人的臉。想不起他的聲音。我拿著這一頁紙,就跟拿著一頁天書一樣。”
她說著,語速不自覺地加快。梁小海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望向河灘邊緣半埋在沙裡的那塊石頭——那旁邊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他看得見、她看不見的人。
他看了很久。
“因為他也曾是你很重要的人。”
他的聲音抖了。抖得很突然,像一道裂縫從喉嚨深處蔓延上來。他咬了下牙,硬生生把那點顫抖摁回去。
姜欣瑤愣在原地。她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他……還活著嗎?”
“活著。”梁小海答得很快,像是抓住一道救命的光。
“那他現在在哪?”
梁小海沒有回答。他垂下眼,鬆開攥緊的拳頭,又鬆開另一隻。他看起來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轉過身,朝火堆走回去。
“睡吧。”他的背影說,“明天還要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