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聲音從夜風裡送過來,悶悶的:“那頁紙,留著。別丟。”
姜欣瑤站在原地,握緊筆記本,好一會兒沒動。
她走回火堆邊坐下,又摸出筆,翻到最後一頁,就著快暗下去的火光,在自己寫的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我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和他有關。別把這一頁丟了。”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總覺得這句話以前也寫過。在某個她看不清的地方,用同樣的字跡,寫下過同樣的話。這個念頭讓她後頸發麻。
她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火堆的熱氣撲在臉上,睏意湧上來,她沒有抵抗,靠著石頭閉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之間,她看見一張臉。
沒有五官,沒有輪廓,像一個被水洇開的影子蹲在她面前。他手裡託著一顆烤黑的野果,朝她遞過來。她接過來咬了一口,說了一句大約是“甜”的話。對面那個模糊的影子似乎笑了,眼窩的位置彎了一下,像一片霧氣勉強擠出一個弧度。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旺,你是不是傻?”
然後她驚醒了。
火堆已經變成一小片暗紅的灰燼。天還沒亮。露水讓袖口潮乎乎的。她低頭,看到筆記本還抱在懷裡,猶豫著翻開。
那一頁上,她寫的那行字後面,多了兩個字。
不是她的筆跡。筆畫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從來不會寫字的人,用盡全身力氣才描出來的:
“謝謝。”
姜欣瑤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沒有人。梁小海靠在不遠處一塊石頭上睡著了,呼吸勻稱。河灘空蕩蕩的,月光被雲遮住,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暗。
她摸了摸那兩個字。筆跡已經乾透了,但指尖能感覺到紙面上微微的凹痕——寫下這字的人,用的力道重得像在刻。
她看了很久,緩緩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
沒有叫醒任何人。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火堆外的暗影裡——李旺蜷在碎石之間。
他背對著火堆,背對著她。肩膀還在抖,一下,一下,像被人按著頭按進冬天的冰水裡。他嘴角掛著一個不成形的弧度,臉上乾乾淨淨——他已經流不出眼淚了,或者說,他已經不知道那種液體該怎麼從眼眶裡出來了。
他伸出手,藉著稀薄的月光,看見自己的手指幾乎已經透明。十根手指只剩一個淺淡的輪廓,像雨滴落進水面時的那種形狀。
他笑了笑,把手放回膝蓋上。
然後他輕輕地說——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好險。差點就被你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