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海的嗓子已經劈得不像他自己的了。
他跪在碎石河灘上，十根手指掐進一團幾乎不存在的白霧裡，骨節一根根凸起，白得跟霧一個顏色。晨光翻過天際線，把沙礫曬出一層薄薄的熱氣，但他還在發冷。是從手指傳上來的，從那些不斷從指縫間漏走的顆粒子傳上來的。
他還在喊那個名字。
喊到第五遍還是第八遍時，喉嚨裡忽然滑出去一個調子。
不是他刻意發出的。旋律自己鑽出來的，像埋在他舌尖底下的一顆種子，壓了二十年，被一遍又一遍“李旺”兩個字的衝擊磨破了殼，毫無徵兆地拱了出來。很短，只有十來個音符，首尾咬合。
白霧頓住了。
已經漫過李旺肋骨、正悄悄舔鎖骨的那片虛無，在旋律入耳的同一刻凝滯。像河面驟凍，連波紋的弧度都紋絲不動。
李旺的臉從霧裡抬起來。五官淡得像墨滴進水裡，但那雙眼睛還在，烏沉沉的，釘在梁小海臉上。
“……你唱的什麼？”霧裡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直接碎掉。
梁小海自己也答不上來。旋律還在往外淌，他花了好幾秒才從震驚中掙出力氣，把它咬斷。喉結滾了一下，他嚥下滿嘴鐵鏽一樣的腥氣。他沒答話，低頭看了眼左手手背。光禿禿的，沒有圖示，沒有任何光，沒有系統視窗彈出來。
“我一直以為，”他說，聲音啞得厲害，“這是系統給我的技能。”
李旺沒說話，在霧裡看著他。
梁小海把系統面板劃拉到最低，頓住了。
他的技能欄裡，始終沒有“耳畔放歌”這個條目。從上一個副本到遠古部落，他無數次想過要查，每次都因為別的事岔開了。他以為是自己等級不夠，面板沒重新整理，以為這個技能藏在某個摺疊的子選單裡。可從來沒有。它從未出現過。
系統不發沒有記錄的東西。系統不養不在規則裡的光。
而那段旋律，從他記事起就在。在無限遊戲降臨之前，在“技能”這個詞跟他無緣之前，它就已經長在他的骨頭裡了。
“遠古沒有文字的時候，人拿什麼證明自己存在？”梁小海抬起眼，聲音低而急，像喉嚨裡燒著一把火，“名字。聲音。喊一個人的名字，他應一聲，這一來一回裡，他才被確認是沒丟的。這是聲音乾的事。系統控制得了文字、規則、技能，但控制不了聲音本身。它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了。”
他頓了頓，望進那團霧裡唯一清晰的地方：“我的‘耳畔放歌’，從來就不是什麼系統技能。是錨定咒語。用聲音證明一個人存在。”
李旺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小海以為他會開口說點什麼，卻見那片霧往下沉了沉，像一個人把頭低下去，把臉埋進了看不見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霧裡才傳出一聲悶悶的：“你確定，它不叫搖籃曲？”
梁小海被氣笑了，笑裡帶著一絲酸，差點沒兜住。他把額頭抵在那團涼霧上，深吸一口氣：“管它叫什麼。有用就行。”
霧裡有什麼頓了一下，然後一隻幾乎沒有輪廓的手，極輕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中午的時候，姜欣瑤抱著筆記本走過來。
梁小海靠在河床邊上，嗓子已經啞到沒法說話，只能比劃了個“坐下”的手勢。那團霧就蹲在他旁邊，遠遠望著姜欣瑤，像望著一個夠不著的影子。
姜欣瑤在他身邊蹲下，半晌沒開口，最後說：“梁小海，你在哼歌？”
梁小海停下來。
“嗯。不知道哪來的調子，一直哼。”
“以前沒聽你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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