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快。快到幾乎算得上是逃離。梁小海望著她匆忙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身邊那團霧,霧裡的輪廓也在望著同一個方向。良久,從霧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她現在忘了我,但還能聽見你的歌。”
梁小海沒有回答。他在心裡說:她聽見的不是我的歌。
是你。
晚上,隊伍在河灘上方的高地紮了營。
梁小海找個角落坐下來,背靠一塊石頭,讓李旺靠在自己左側的陰影裡。他從喉嚨最深處開始哼那段旋律,一遍接一遍,像往快要熄滅的餘燼裡添柴。
沒有歌詞。沒有樂器。只有氣聲在夜色中穿行,鑽進那團霧裡。
李旺的霧停在鎖骨以下。整個晚上,那片潮水一樣的灰白沒有向前推進半步,像在一堵無形的堤壩前停下了。梁小海每隔幾分鐘就用手指探一探霧的邊緣。觸感不像白天那樣冰冷鬆散,帶著一點溫度,像隔著霧,有人也把手指搭在了他那邊。
凌晨最黑的時候,李旺忽然說了一句:“你這歌,能不能放一晚上不停?”
梁小海的哼唱停了一瞬。
“怕我停了你就沒了?”他問。
“怕我睡了,睜開眼你又不記得了。”
梁小海停頓了。黑暗裡,他的聲音低低的,像石頭縫裡滲出來的水:“你睡。我給你放。”
旋律重新響起來。李旺沒有說話,但梁小海感覺到,那片霧的邊緣微微靠向他的肩膀,像一個打了太久盹的人,終於允許自己閉上眼。
他沒有回頭。他不知道,營地另一頭,姜欣瑤裹著毯子翻了半個身。
她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沒有原因。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了。她只是忽然聽見了那道低低的旋律,從石頭那邊傳過來,像一條細線在夜色裡輕輕鉤住她的耳廓。
她躺在那兒,眼睛睜著,眼眶裡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滑下來,滴進身下的草葉裡。她伸手一抹,滿手的潮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她只知道,那聲音她好像聽過很久很久,久到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第二天清晨,梁小海是被部落小孩的吵鬧聲驚醒的。
他第一反應是轉頭看左側。
霧還在。李旺的輪廓倚在石頭陰影裡,鎖骨以下的霧氣像一幅畫了很久的畫,沒有前進,也沒有褪去。清晰度甚至比昨天好了一點點——像墨水風乾後,輪廓反而變得更實在了。
梁小海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看見姜欣瑤蹲在營地邊的一塊平石前。
她手裡捏著一截燒黑的炭枝,低著頭,在石頭面上描畫著什麼。梁小海走過去,蹲下來看。石頭上畫的不是文字,不是圖騰,是一條不規則的波形線,高高低低,起承轉合,每隔一段就有一個深深點下的圓點。
梁小海愣了有十來秒,認出那是自己哼的那段旋律。
“你……記這個?”
姜欣瑤手沒停:“昨晚那歌,在我腦子裡放了整整一夜。我醒了就想不起來了,不行,得記下來,不然我難受。”
她把最後一個彎畫完,放下炭枝,端詳了一會兒,把它從石頭上抄到筆記本上,撕下那頁紙,認認真真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貼身的衣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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