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百代亞洲區的商務代表飛抵深圳。
對方名叫陳啟明，四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一粒釦子，沒打領帶。他在香港百代辦公室做了八年，管亞太地區的版權授權業務，經手過幾十份唱片分銷協議，但3預裝授權這種條款，他也是頭一回籤。
見面的地點定在羅湖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下午兩點，酒廊裡的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深圳河對岸香港新界的山脊線，灰綠色的輪廓在冬日的薄霧裡若隱若現。陳啟明提前十分鐘到了，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面前擺了一杯礦泉水，沒有動。
陸澤走進酒廊時，陳啟明站了起來，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手，各自坐下。
寒暄的話沒有多說。陳啟明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百代的Logo——一座藍色的樓宇剪影，下面一行小字：E sic。他把檔案推到陸澤面前。
“這是我們法務部擬的協議草案。你看看核心條款。”
陸澤翻開檔案，一頁一頁地看。酒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吧檯傳來的冰塊碰撞玻璃杯的聲響，以及翻頁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他讀到第三頁時，手指停在一處條款上，抬頭看了陳啟明一眼。
“預裝授權費，每臺裝置1.8美元。這個數字比華納的報價還高出0.3美元。”
陳啟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華納給你們的是非獨家預裝授權，而且只限於他們指定的歌單。百代給你們的條件是獨家預裝——-4出廠時預裝的百代歌單，在協議期內不得出現在任何其他品牌的3播放器上。獨家的溢價，值這個差價。”
陸澤沒有立刻回應。他把檔案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讀到第五頁的時候，他又停住了。
“第十三條。協議期限三年，期間閃梭每季度需向百代提交-4的實際出貨量資料，並按出貨量結算預裝授權費。最低保底出貨量——首年50萬臺。”
陳啟明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50萬臺，平均到每個月不到4萬2千臺。以閃梭目前在中國的渠道覆蓋能力和北美市場的增長勢頭，這個數字並不激進。”
“如果-4的市場反響不如預期，閃梭要為沒有生產出來的機器支付授權費。”
“所以我們設了一個緩衝機制。”陳啟明伸手翻開檔案的最後一頁，食指在其中一段文字下面點了點，“如果連續兩個季度的實際出貨量低於保底量的百分之七十，雙方可以重新協商保底額度。這不是一個死鎖條款。”
陸澤合上檔案，沒有再看。他把檔案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手指按在封面的百代Logo上，沉默了幾秒鐘。
“1.5美元。”他說，“每臺裝置1.5美元的預裝授權費。保底出貨量維持首年50萬臺不變，但如果首年實際出貨量超過80萬臺，超出部分的預裝授權費可以上浮到1.8美元。也就是說，如果-4賣得好，百代拿到的單位授權費反而更高。這對雙方都是激勵。”
陳啟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面前的水杯，轉了半圈，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然後放下。
“1.5美元我可以接受。但我要加一條：百代有權參與-4出廠歌單的策劃。不是全部內容，至少是百代歌單部分的選曲方向。我們不希望自己的歌被隨便塞在一個沒人聽的角落裡。”
“可以。閃梭會成立一個內容策劃小組，百代可以派一名代表參與。”
“成交。”
陳啟明伸出手，陸澤握住。兩隻手在空中交握了兩秒，鬆開。陳啟明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拔開筆帽，在協議草案的最後一頁簽了名，然後把筆遞給陸澤。陸澤接過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兩份協議，各執一份。
陳啟明收起自己那份檔案，放回公文包裡，拉上拉鍊。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伸出手再次和陸澤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陳啟明轉身走向電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對了，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環球那邊最近也在接觸一家中國的3廠商，好像是深圳的一家白牌廠，名字我沒記住。他們可能也想走預裝授權的路子，但條件應該不會比百代給的更好。我只是提醒你一聲，環球的策略向來是誰先動，誰先得利。”
“謝謝。我知道了。”
陳啟明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電梯。電梯門合攏，樓層指示燈跳動了幾下，停在一樓。
陸澤獨自坐在行政酒廊的沙發上，面前攤著那份簽好的協議。他拿起協議，翻到自己簽名的那一頁，看著墨水在紙面上留下的深藍色痕跡，然後合上檔案，把它放進外套的內側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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