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一週,東莞長安鎮,一家叫“精誠電子”的代工廠。
陸澤站在車間門口,換上了無塵鞋和防靜電服,帽子把頭髮全部收進去,口罩勒在鼻樑上,撥出的熱氣在鏡片上蒙了一層薄霧。車間裡空調開得很足,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溼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下,空氣裡漂浮著一股淡淡的助焊劑氣味和錫膏加熱後殘留的化學氣息。
精誠電子的老闆姓王,叫王國偉,四十多歲,早年在一家臺資代工廠做了十年生產主管,三年前自己出來開了這家廠。廠子不大,四條S貼片線,兩條外掛線,一條組裝線,滿負荷運轉的情況下月產能大約八萬臺。他接的訂單大多是深圳中小品牌的主機板貼片和整機組裝,單子不大,但勝在穩定。
此刻他走在陸澤旁邊,手裡拿著一塊-4的試產樣板,翻來覆去地看:“陸總,說實話,你這個板子的設計精度比我平時接的那些單子高了一個檔次。0.4毫米間距的QFP封裝,BGA焊盤過孔打在焊盤中間,一般的工廠做不了,我這裡也是專門調了那臺雅馬哈的貼片機才能打這個精度。”
陸澤接過那塊樣板,舉到眼前看了看。板子上的SigTel主控晶片周圍,密密麻麻的過孔像蜂巢一樣排列,每一顆貼片元件的位置都精確到毫米級的小數點後兩位。他用手輕輕碰了一下晶片表面,光滑,平整,沒有任何歪斜或浮起的跡象。
“良率能到多少?”
“第一批試產五百片,目前貼了三百片,良率百分之九十三。”王國偉說,“主要的不良集中在BGA焊接上,有兩片虛焊,三片連錫,剩下的都過了AOI檢測。後續調整一下回流焊的溫度曲線,良率應該能提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組裝線的產能呢?整機裝配,一天能出多少?”
“如果物料齊套,一天一千臺沒有問題。但前提是外殼和螢幕的來料要穩定,不能出現批次色差或者尺寸超差。上次你們那個外殼供應商送來的手板,我這邊裝配的時候發現有0.2毫米的間隙偏差,按鍵帽裝上去之後手感不一致,有的太緊,有的太鬆。”
“這個問題我跟供應商溝通過了,他們已經修正了模具。下一批外殼到貨的時候,你先抽檢二十套,尺寸全部過一遍C,有問題直接退貨。”
“行。”
陸澤跟著王國偉穿過S車間,走到組裝線的末端。那裡擺著一張不鏽鋼工作臺,臺上放著幾臺已經裝配完成的-4整機。他拿起一臺,握在手心裡掂了掂。
鋁合金外殼的表面經過噴砂和陽極氧化處理,觸感細膩,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多年的鵝卵石。機身的厚度比他想象中還要薄,邊緣做了輕微的弧面過渡,握在手裡的時候,手掌能自然地貼合機身的曲線。正面是一塊單色OLED螢幕,螢幕下方是五個圓形的按鍵,呈十字形排列,按鍵表面做了同心圓紋路的防滑處理,手指按上去的時候能感受到清晰的段落感。
他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閃梭的菱形Logo浮現,然後進入主選單。他用拇指按了幾下方向鍵,游標在選單選項之間移動,反應迅速,沒有遲滯。進入音樂播放介面,螢幕上顯示著當前歌曲的名稱和進度條,字型清晰,筆畫銳利。
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耳機,插進機身頂部的3.5毫米耳機介面,按下播放鍵。耳機裡傳出一段鋼琴前奏,聲音乾淨,底噪極低,低頻部分的彈性恰到好處,中高頻的解析力比-3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
他聽了大概一分鐘,摘下耳機,把機器放回工作臺上:“音質沒問題。續航測了嗎?”
“連續播放測試跑了三次。”王國偉從工作臺上拿起一份測試報告,遞給陸澤,“第一次滿電到關機,播放了23小時47分鐘。第二次24小時12分鐘。第三次23小時55分鐘。和你們高工的理論估算基本吻合。”
陸澤接過報告,掃了一眼上面的資料,摺好放進口袋裡。他轉身看了一眼整條組裝線——流水線上的工人們正低著頭,熟練地把主機板裝進外殼,擰上螺絲,貼上螢幕保護膜,然後放到傳送帶上流入下一道工序。每個人都在重複同一個動作,速度很快,但動作精準,沒有多餘的操作。
“王廠長,這批試產五百臺,什麼時候能全部下線?”
“後天下午。然後老化測試跑四十八小時,沒問題的話,週五打包發貨。”
“好。辛苦了。”
陸澤伸出手,王國偉握住,用力搖了搖。然後陸澤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出車間,在更衣室裡脫下無塵服和鞋套,換上自己的外套和皮鞋。他走出精誠電子的大門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東莞二月的傍晚帶著一股溼冷的風,吹在臉上像細砂紙輕輕打磨。
他站在廠門口,掏出手機,看到一條未讀訊息。是凱莉發來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臺-3,放在一扇窗戶旁邊,窗外是納什維爾冬日的街道,樹枝光禿禿的,天空灰白。照片的焦點不在風景上,而在那臺-3的螢幕上——螢幕亮著,顯示的是播放列表,列表裡只有一首歌:《隔著太平洋的燈》。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夜風從廠區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機油和焊錫的氣味。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回覆,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工業區,匯入主幹道。道路兩旁的行道樹在車燈的光束中一閃而過,樹幹上刷著白色的石灰,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外套內側袋,摸到那臺編號001的-3的邊緣,指尖沿著機身輪廓輕輕滑過,然後把手抽出來,重新握住方向盤。
他想起凱莉發來的那張照片。她還在聽那首歌,在納什維爾冬天的窗戶旁邊,把-3放在窗臺上,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沒有說任何話。
他不需要她說話。那張照片本身就是一句話。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二十五歲,眼角沒有皺紋,但眼神里有一種比年齡更深的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也許是疲憊,也許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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