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陸澤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銷售日報。
A4紙上的數字是用針式印表機打出來的,墨點清晰,帶著一股新鮮的油墨味。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沿著數字的尾端緩緩移動。報表最底部的彙總欄裡,寫著三個數字:首日銷量,三千四百二十七臺;次日銷量,四千一百零六臺;第三日截至下午六點,兩千八百餘臺。
三天加起來,超過一萬臺。
他把報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白色的光均勻地灑在整個房間裡,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檔案、角落裡堆放的樣機包裝盒、牆上貼著的一張-4的宣傳海報。
一萬臺。按照每臺699元的零售價計算,這三天的銷售額接近七百萬元。扣除渠道分成、生產成本和各項費用,毛利大約在八十萬左右。但這個數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庫存週轉的速度——按照這個勢頭,首批五萬臺-4在一個半月內就能消化完畢,屆時第二批訂單就可以下達,採購成本會因為規模效應進一步降低,利潤空間也會隨之擴大。
敲門聲響了。林小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通話介面:“陸哥,華強北賽格那邊的經銷商打來的電話,說要追加訂單。他們說昨天下午櫃檯前面排了二十多個人,有兩臺樣機被人當場買走了,連展示品都沒留住。”
“告訴他們,第二批貨要等到月底才能交付。首批配額已經分完了,現在追加也只能排到下一批。”
“我說了,但他們說可以預付全款,先把名額佔住。”
陸澤想了想,伸手接過手機。他把聽筒貼在耳朵上,聽到對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焦急的聲音:“陸總,我是賽格三樓的老周啊,咱們合作兩年多了,您可得想想辦法。我這邊的客戶天天跑來問,我說沒貨,人家扭頭就去對面買了別的牌子。您哪怕先給我擠個一兩百臺也行啊。”
“老周,不是我不給。”陸澤的聲音很平靜,“首批五千臺的配額是按比例分的,每家經銷商都有固定的份額。如果我多給你,別人就得少拿,到時候大家都不好交代。月底第二批貨一到,我第一時間通知你,行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行吧行吧,那我等著。陸總,第二批一定要給我留足啊。”
“放心。”
掛了電話,陸澤把手機還給林小虎。林小虎接過手機,又說:“還有一個事。剛才精誠電子的王廠長打電話來,說第二條組裝線已經除錯好了,下週一開始量產。到時候產能可以從每天一千臺提高到兩千臺。”
“讓他注意良率。產量翻倍的前提是質量不能降。”
“他說他已經跟產線上的組長都交代過了,每臺機器下線之前必須經過三道質檢——外觀檢查、功能測試、老化篩選,不合格的一律退回。”
陸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林小虎看出他沒有其他吩咐,轉身帶上門出去了。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陸澤重新拿起那份銷售日報,目光落在首日銷量那個數字上——3427臺。這個數字的背後,是釋出會當天下午四點開售後,全國各地經銷商的傳真機和電話幾乎同時被打爆的場景;是華強北賽格廣場一樓那家授權店裡,顧客排隊排到門口,店員不得不臨時限流的場面;是北京中關村海龍大廈裡,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站在櫃檯前,把皺巴巴的鈔票一張一張數給店主,然後抱著-4的包裝盒擠進人群的背影。
那些畫面他沒有親眼看到,但他能想象得到。
他把報表摺好,放進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裡,然後拉開左手邊的抽屜,拿出一個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地址,只是在封口處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陸澤收。
便利貼上的字跡他認識。是凱莉的字。
他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畫面有些模糊,曝光略微過度,但還是能看清——那是一扇窗戶,窗外是納什維爾的街道,樹葉已經開始發芽,嫩綠的新葉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窗臺上放著一臺-4,銀白色的機身,螢幕亮著,顯示著一首歌的播放介面。歌名是《隔著太平洋的燈》。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還是凱莉的筆跡:“我買了一臺。很好聽。”
陸澤捏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正好落在那張照片上,把照片裡那臺-4的機身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進抽屜,關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街道。深圳三月的陽光明亮而不刺眼,街道兩旁的紫荊花開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行人從樹下走過,有人戴著耳機,腳步輕快,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們的步伐之中。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戴耳機的人,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些人的耳機裡,有沒有一根線,連線著一臺銀白色的-4?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正在變得越來越不重要。因為無論他們用的是誰的播放器,聽的是誰的歌,這個世界正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速度變化著。而他,正站在這場變化的中心。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說了一句話:“高橋,第二批主機板的設計方案,可以開始做了。”
說完,他掛了電話,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陣風吹進來,帶著紫荊花的香氣和春天的味道。他迎著那股風,大步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