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上市第十天，麻煩來了。
陸澤接到林小虎電話的時候，正在精誠電子的車間裡看第二批主機板貼片。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控制住的急促：“陸哥，華強北那邊出事了。有三家經銷商剛才同時打電話來，說有人在他們櫃檯旁邊擺了同樣的展臺，賣一臺叫‘酷音’的3，外觀跟-4幾乎一模一樣，報價只要399。”
陸澤沒有說話。他站在S車間裡，身邊是貼片機有節奏的咔嗒聲和迴流焊爐發出的熱浪。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對身邊的王國偉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然後轉身走向車間門口。
出了車間，他站在走廊裡，把手機貼緊耳朵：“說詳細點。”
“酷音這個牌子之前沒聽說過，我讓人查了一下，是一家深圳公司，註冊時間不到三個月。他們的產品叫K100，外觀和-4的相似度至少有八成，也是鋁合金外殼，也是十字按鍵佈局，連包裝盒的排版風格都很接近。唯一的區別是他們的螢幕是STN偽彩屏，不是OLED，厚度也比我們厚了大概兩毫米。”
“儲存容量呢？”
“標稱512，實際可用大概480。用的應該是三星的Flash，但不確定是正片還是白片。主控晶片看不出來，他們把晶片上的型號磨掉了。”
陸澤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牆壁冰涼，隔著襯衫布料傳遞到他的後背。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快速梳理著這些資訊。外觀高度相似，價格便宜近一半，在-4熱度最高的時候出現在同一渠道——這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故意狙擊閃梭，而且手法相當老練：用低價產品分流注意力，利用外觀相似造成的混淆效應，在消費者還沒來得及做出理性判斷之前，就用價格優勢截胡訂單。
“林小虎，你現在去辦幾件事。第一，讓法務整理材料，準備起訴酷音外觀侵權。第二，聯絡華強北那三家經銷商，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允許酷音的展臺繼續擺在閃梭的櫃檯旁邊，下一批貨的配額我會重新考慮。第三，給我弄一臺K100回來，我要親自看看裡面的東西。”
“明白。我現在就去辦。”
掛了電話，陸澤把手機握在手心裡，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返回車間。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精誠電子廠區的後院，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木托盤和紙箱。一隻灰色的麻雀站在院牆的鐵絲網上，歪著頭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然後撲稜稜飛走了。
他盯著那隻麻雀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回車間。
王國偉看到他回來，迎上來問：“陸總，沒事吧？”
“沒事。”陸澤說，“第二批主機板繼續按計劃生產，不用停。”
“好嘞。”
陸澤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塊剛剛貼片完成的主機板，舉到眼前看了看。板子上的焊點飽滿均勻，每個元件都穩穩地立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他把主機板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王國偉說：“我先走了。有事打電話。”
他走出精誠電子的大門，坐進車裡，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工業區，匯入主幹道，朝著深圳市區的方向開去。一路上他幾乎沒有說話，只是偶爾看一眼後視鏡，確認後面的車距。車載收音機裡放著一首粵語老歌，旋律舒緩，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心裡在想一個問題：酷音的幕後是誰？
一家註冊不到三個月的公司，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產品設計、開模、試產、鋪貨，並且精準地選擇在-4上市後十天這個時間節點殺入市場——這絕不是幾個小作坊老闆能辦到的事。背後一定有資金支撐，有成熟的供應鏈資源，甚至可能有渠道關係。問題是，誰提供的這些資源？
他腦海中閃過幾個可能的名字。但沒有證據之前，所有的猜測都只是猜測。
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五點。他剛走進辦公室，就看到辦公桌上擺著一個白色的紙盒。紙盒的正面印著“酷音K100”的字樣，字型設計和閃梭的Logo有幾分神似，但又刻意避開了完全相同的字形。他把紙盒開啟，取出裡面的機器。
確實很像。
銀白色的鋁合金外殼，正面是一塊螢幕和五個圓形按鍵，按鍵呈十字形排列——乍一看，和-4的相似度至少在八成以上。但拿在手裡的感覺完全不同。-4的外殼邊緣做了精細的弧面過渡，握持時手掌能自然貼合；這臺K100的邊緣處理得很粗糙，握在手裡能感覺到輕微的硌手感。-4的重量是73克，分佈均勻；這臺K100的重量明顯更重，而且重心偏下，拿久了手腕會感到疲勞。
他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顯示出一個仿閃梭風格的啟動動畫——一個菱形圖案閃爍了兩下，然後進入主選單。選單的圖示佈局也和-4如出一轍，但螢幕的顯示效果差了很多。STN偽彩屏的色彩飽和度低，視角窄，稍微偏一點角度畫面就開始變色。文字邊緣有明顯的鋸齒，看起來像是用了廉價的字型檔晶片。
他從紙盒裡翻出配件——一條USB資料線，一副耳機，一本說明書。資料線的介面做工粗糙，插頭的金屬部分有幾處明顯的毛刺。耳機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塑膠外殼的合模線清晰可見，用手按壓能感覺到明顯的變形。
他拿起那副耳機，插進K100的耳機介面，按下了播放鍵。耳機裡傳出一段音樂，聲音渾濁，低頻轟頭，中高頻像隔著一層棉被在唱歌。他把耳機摘下來，丟在桌子上。
這臺機器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廉價感。但對於一個對3播放器沒有太多瞭解的普通消費者來說，在櫃檯前同時看到兩臺外觀相似、價格相差近一倍的產品時，很難不被K100的價格所吸引。他們不會在意外殼的手感差異，不會在意螢幕的顯示效果，更不會在意耳機的音質——他們在意的是，花更少的錢，買到一臺看起來差不多的東西。
這正是酷音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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