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霍華德的調查結果傳回來了。
陸澤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封郵件,發件人是霍華德,附件裡是一份PDF檔案。他雙擊開啟,頁面加載出來,第一頁是一張工商註冊資訊的截圖。
酷音數碼科技有限公司,註冊地址在深圳寶安區西鄉鎮某工業區二樓,註冊資本五十萬元,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劉建平的人。霍華德在郵件正文裡附了一段補充說明:劉建平原先在一家港資電子廠做過三年的生產主管,後來自己出來單幹,之前做過幾款雜牌CD隨身聽和復讀機,在華南地區的二三線渠道有一些人脈。酷音這家公司的註冊資金雖然只有五十萬,但實際投入生產的資金遠遠不止這個數——單是開一套鋁合金外殼的模具,就要十幾萬。
錢從哪裡來的?
霍華德在郵件末尾給出了答案:酷音的第一筆啟動資金,來自東莞一家叫“鑫源電子”的元器件貿易商。這家貿易商的老闆姓鄭,早年靠倒賣水貨記憶體條起家,後來轉型做正規生意,手裡有一條覆蓋廣東、廣西、福建三省的分銷網路。更重要的是,這位鄭老闆和閃梭之前的幾家渠道商都有過業務往來,對閃梭的渠道政策和定價體系相當熟悉。
陸澤看完郵件,沒有立刻回覆。他把滑鼠指標移到視窗右上角,點選關閉,然後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帶著一股白開水放置太久後特有的寡淡味道。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事情清楚了。酷音不是一家憑空冒出來的公司,它的背後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有人出錢,有人出技術,有人出渠道,分工明確,目標精準。他們瞄準的不是閃梭的高階市場,而是閃梭還沒來得及覆蓋的那部分價格敏感型消費者。這些人願意花699買一臺-4嗎?可能願意,但如果有一臺看起來差不多、只要399的替代品擺在旁邊,他們大機率會選擇後者。
這就是商業競爭的殘酷之處——你辛辛苦苦開啟的市場,別人只需要複製你的外形、壓低價格,就能分走你的一部分蛋糕。
陸澤拿起電話,撥通了林小虎的號碼:“法務那邊的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商標侵權的證據鏈已經整理好了,外觀設計專利的申請還在流程中,目前只拿到了受理通知書,正式的專利證書至少要等四到六個月。”林小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如果現在起訴,只能主張商標侵權和不正當競爭,外觀專利暫時用不上。”
“那就先用商標侵權和不正當競爭起訴。法院那邊立案需要多久?”
“順利的話,一週之內能立案。但就算立了案,從開庭到判決至少也要兩三個月。這段時間酷音完全可以繼續賣他們的K100。”
“我知道。”陸澤說,“起訴不是為了立刻打贏官司,是為了告訴市場和渠道——閃梭的態度是認真的。你把起訴狀副本發給那三家被酷音擺展臺的經銷商,讓他們知道閃梭已經動手了。”
“明白。”
掛了電話,陸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上。燈管的白色光芒均勻地灑下來,照亮了辦公室裡每一個角落,也包括辦公桌一角那個裝著K100的白色紙盒。他伸手把紙盒拿過來,開啟蓋子,又把那臺機器取了出來。
他把K100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鋁合金外殼的表面處理工藝粗糙,在光線下能看到細小的劃痕和砂眼。按鍵的段落感模糊,按下去的時候沒有清脆的反饋,只有一種軟綿綿的觸感。螢幕的可視角度極窄,稍微偏一點角度,畫面就開始發白變淡。
這臺機器處處透著一種倉促和敷衍。
但正是這種倉促和敷衍,恰恰說明了酷音的目的——他們根本不在乎產品質量,他們在乎的是速度。趁著-4的熱度還在,用最快的速度把產品鋪到市場上,搶在閃梭反應過來之前收割一波銷量。等閃梭的法務函寄到的時候,他們可能已經把第一批貨賣光了,賺到的錢足夠覆蓋模具和物料成本,剩下的全是利潤。
陸澤把K100放回紙盒裡,蓋上蓋子,推到一邊。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A4紙上寫下幾個詞:價格、渠道、認知。
他盯著這三個詞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價格”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酷音的核心武器是價格。399元對699元,差價300元,對於一個月收入不到兩千塊的普通消費者來說,這是一個足以改變購買決策的數字。如果閃梭選擇和酷音打價格戰,把-4降到399元,固然可以壓制酷音的生存空間,但同時也會壓縮自己的利潤,損害品牌形象,甚至引發現有渠道商的不滿——那些剛剛以699元進貨的經銷商,憑什麼接受一夜之間價格腰斬的現實?
不能降價。
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陸澤在“渠道”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這條橫線的末端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紙的右下角。他在箭頭的旁邊寫下了一行字:下沉市場,縣級代理。
閃梭目前的渠道主要集中在省會城市和經濟發達的地級市,縣一級的市場幾乎沒有覆蓋。而酷音這種山寨產品的生存土壤,恰恰就在這些閃梭觸角尚未觸及的地方——縣城電子城的三樓角落裡、鄉鎮電器店的玻璃櫃臺中、學校門口的數碼小攤上。這些地方的消費者對品牌的認知度低,對價格的敏感度高,正是山寨產品的理想目標群體。
如果閃梭能把渠道下沉到縣一級,用正規軍的姿態覆蓋這些市場,就能在酷音站穩腳跟之前,提前堵住它的去路。
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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