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員送來乘客需要的飲品,兩杯熱咖啡被放到中間的桌上,列車員道聲“慢用”穿過狹窄過道服務下一位乘客。
周摯雙手按在杯子外壁上,問:“這次回來,你怎麼都沒去見程銘他們,他和留真過年應該回來了。”
對面,徐令州看著車外倒退的風景,沉默一陣:“程銘還在德國,兩年了,之前來信跟我說,估計下半年回國。”
“德國?”周摯聽得雲裡霧裡:“不是在法國嗎,而且留真在31年底時與我通訊,那時她已經準備去法國讀書了,程銘會和……”話到一半,周摯忽然想到什麼噤了聲,現在回憶起來,信中沒有提及程銘,是她想當然地認為他二人的關係不會出現意外。
“他們,分開了?”周摯試探地問。
徐令州點頭,他欠起身抿了口咖啡,思慮該從何說起。再靠回座背時,他說:“程銘信中提過一二,九一八事變之後他決定報考軍校,那時兩家都到了商談他們倆婚事的地步,得知此事後,兩方父母都堅決反對。別看這小子平日吃喝玩樂沒個正形,這件事上竟然來真的,最後他是如願走出了家,但比我鬧得還僵,和顧留真也斷了。”
聽到這麼大的訊息,周摯一時間難以接受。在回上海前顧留真同她說過畢業結婚一事,以至於周摯當時在回信中還祝福二人早日修成正果。瞭解完內情後再回想起來,周摯都無法想象顧留真讀信時的心情。
總歸是傷心居多,畢竟她對程銘向來嘴硬心軟,又看似是這段感情中的主導者,越是如此,分開始時只怕弄得傷人傷己。
“留真也不同意程銘去參軍嗎?”想了很多,周摯又確認一次。
“信裡沒有特別說起,大機率是反對的。”徐令州如是分析,目光下落在她捧著咖啡杯的白皙手指上,意有所指地說:“當兵就意味著要打仗,留給愛人和家人的只剩下擔驚受怕,年輕的姑娘害怕受傷是合理的。”
咖啡苦澀而濃郁的香氣從杯口散發出來,周摯抿了一口,竟品出了甜味。
瓷質杯底輕碰杯託發出清脆的響聲,周摯抬眸,音色淡柔:“害怕是因為在意,有人在害怕中放手,有人因害怕生出柔軟又堅實的血肉。”
徐令州眼神脈脈:“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周摯心頭一顫,指尖不受控地摳劃過杯壁,瓷器和指甲刮蹭會發出令人神經不適的動靜,很小的聲音被掩埋在嘈雜的車廂之中。連同她自己的心聲,周摯不知如何作答。
“算了,不為難你了。”徐令州的唇角慢慢勾起一個似乎溫柔又似乎玩笑的弧度,他在對面調整了坐姿,雙閉環在胸前:“路途還長,睡會兒吧。”說罷,他闔上雙目。
徐令州似是真的在休息,人一動不動只有胸膛在平穩地起伏著。周摯望著他安靜的睡顏,腦子裡有些亂,可笑的是亂得一片空白。理不清思緒,不多時她乾脆也靠在位置上入睡。
火車經過隧道,黑暗的車廂裡假寐的人睜開眼,那雙眼幽深如墨定定地看著一個地方。
火車以極快的速度穿越隧道,在自然光重新灑入車廂內時,他的眼中只有她寧謐安然的小臉。
夜色覆上整片天空時,鳴笛聲在車站響起,到站了。
車站外,周母親自來接女兒。
“多謝徐先生照顧小女了。”周母牽過女兒的手,客氣地說:“此處離航校還很遠,一同上車吧。“
“阿姨的好意我心領了,稍晚些會有航校的朋友來接我。”徐令州謙恭微笑:“您想必久等了,天色已晚,快些回家吧。”
周摯不便道別,臨上車前看了眼站在寒天凍地裡的人,被母親輕推上了車。
周家的轎車開走,邢飛捷不知從哪個角落竄出來,站到徐令州身邊陰陽怪氣地點破一個事實:“周老師的母親看起來不是很待見你啊。”
徐令州橫他一眼,徑直走向路邊的軍車。
過年期間航校有幾天短假,有學員回了家,還有的留在學校,以東北子弟為多數。年前查爾斯教官回國時留了一小箱紅酒,航校有禁菸禁酒的規定,鑑於是停訓時期,大家向教務長提交的申請得到了允許,前提是不能喝得酩酊大醉,於是他們當天去杭州的招牌店裡買來各式肉類菜品,晚上開了紅酒。
一群人佔了飯堂,徐令州也在其中,有人還不忘請教飛行問題,他先是說這相當破壞氣氛,不過還是做了解答。
“徐教官,我聽說優秀學員畢業後最長留校任教一年,那之後是不是要被分到飛行大隊啊?”有個東北小夥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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