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拇指按在眉心的力道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下來,但就是那一點重量讓他腦子裡忽然炸開了一片白光。他孃的指尖也這樣按過他眉心,在他學寫字寫累了趴在桌上打盹的時候,溫熱的,粗糙的,帶著細繭的。那雙手他再也沒見過。
他讓呼吸停了兩拍。額頭上青筋在跳,他壓得住臉,壓得住肩膀,壓不住皮下那根血管突突地頂著她指腹。她一定感覺到了。她把他的眉心揉平,手指順著鼻樑滑下去,最後在鼻尖停了一下。
“你爹把你賣了,”她的聲音貼著他面門傳來,輕,慢,帶著一種試探似的軟,“所以你恨他嗎?”
他抬眼。燭火晃了一下,他把瞳孔裡的東西清乾淨,只剩一層薄薄的水光——他說到孃的時候眼睛確實會泛紅,這點不用裝,借過來用就行。
“不恨,”他說,聲音穩得像釘子釘進木頭,“他也要活。”
他娘沒出來送他。這句話是真的。他有時候半夜想起來會想,她是捨不得所以不出來看,還是根本不在乎。他爹轉過身去的時候肩膀是不是在抖,他也想了無數遍。想不出來。那層晨霧太厚了,什麼都遮住了。他只記得馬背上顛得他屁股疼,村口的槐樹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粒綠色的模糊的點。
她把拇指從他眉心移開,攏進袖子裡。那個位置空了,涼的空氣灌進來,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到紙面上,藉著低頭這個動作把眼眶裡那層水光逼回去。剛才那一下是真的差點沒收住。太近了,她的手指太像他孃的,那個溫度,那個力道,那個按在眉心輕輕揉開的動作。但他不能讓她看見這個。她要知道他在這裡有軟肋,她會一腳踩上來,踩碎了還要拿起來看看碎成幾瓣。
“寫薛曉。”她說。
他接筆。這一次他不用再裝了。他低頭一筆一劃地寫那兩個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碾下午在廟裡那人說的那幾句話——“連字都不認識”“一個奴才”“配不配”。那個姓薛的站在陽光下,月白衫子被風吹起來,摺扇在手,高高在上地俯視他。那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在人市上每一雙挑剔的眼睛後面都藏著同樣的東西:你是什麼東西,你也配。
他寫完最後一個鉤,把筆擱下。
“薛曉。”他說。
沈煙煙把紙折了收進袖子,說“寫得不錯”。他低頭收拾桌面,手指把筆桿捏得發白。剛才演了那麼久的乖順和害羞,演到他自己都快信了,但指尖那股想掐碎什麼東西的力氣還在。要是她現在碰他手背,他保不齊會反過來攥斷她的腕骨——捏碎那截細瘦的白色骨頭,像捏斷一根筷子,聽聽她尖叫的聲音是不是還帶那股病懨懨的懶勁兒。
但他抬起頭,對著她離開的背影,把嘴角彎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秀禾來傳話說老太君讓人去前廳,沈煙煙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在屋裡等著。”她說。他點頭,目送她走出院門。燈籠的光被門扇截斷,她的影子從簾子底下滑出去,細長的一縷,像蛇。
屋裡只剩他一個人。燭火還在跳,墨硯裡剩下的墨汁表面凝了一層薄皮。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道壓痕還在,淡淡的紅色,是她握著他寫字時留下的。
他慢慢把那隻手舉起來,對著燭火翻看了一下。指縫裡有墨漬,虎口的繭上沾了一小片幹掉的墨片。他盯著那道壓痕看了很久,然後張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以為她在養一條狗。餵食,順毛,偶爾彈一下鼻尖看看它縮不縮。沒事。他可以當狗,只要她別把手伸到他喉嚨底下。要是不小心伸過來了——他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食指內側那道壓痕。
他會咬下去。咬住了就不鬆口,看看是她那截細骨頭硬,還是他牙口好。
窗外起了風,竹影晃得簾子沙沙響。他把桌上收拾乾淨,把羊毫洗乾淨掛回筆架,然後熄了燈,摸黑坐回榻邊。黑暗裡他把那隻手攥成拳頭抵在眉心,慢慢收緊了。
他娘沒出來送他。
他把額頭抵在拳頭上,閉著眼,把那個畫面又從記憶裡調出來翻了一遍——晨霧,槐樹,他爹的背影,馬背的顛簸。他娘始終沒出現。他恨她嗎?有時候恨,有時候不恨。但更多的是一種鈍鈍的東西堵在胸口,像吃了一口沒煮爛的糯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也可能他們早就不在了。人市上那些人販子說話像放屁,今天說他爹收了錢,明天說他全家死絕了,哪句真哪句假他懶得分辨。反正事實就是他一個人在這裡,誰買的他他就跟誰走,誰給的飯他就吃誰的,誰讓他活著他就替誰幹活。
至於其他東西,不重要。想多了只會讓拳頭攥不緊。
他把手從眉心移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柴房隔壁這間屋子的牆是土夯的,夜裡返潮,有一股陰涼的泥土味。他盯著牆面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慢慢把眼皮合上。
睡吧。明天那個病秧子小姐大概還有新花樣要玩。
前廳那邊的燈火遠遠亮著,透過窗紙映進來一點點昏黃的光。他蜷在床角,縮成很小的一團。黑暗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平,淺,沉,像一隻已經把肚子翻出來給人看過的野狗,縮回窩裡慢慢舔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