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利安的病養了三天才退熱。第西天他能下床了,頭一件事是去前院書房裡借書。沈煙煙站在廊下看他走過去,灰藍的衣裳空蕩蕩掛在身上,像竹竿上搭了塊布。他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踮腳從書架頂層抽了一本揣進懷裡,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
秀禾後來跟沈煙煙說,他借的是《孫子兵法》。
沈煙煙喝完藥把碗擱下,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十三歲,剛學會寫自己名字沒幾天,就開始琢磨兵法了。
晚上她讓人去東廂傳話,說燈油用完了,讓他來取。裘利安過來的時候那本書還揣在懷裡,脊背挺得首。沈煙煙靠在窗邊看他走進來,把燈油遞給他的時候手指尖在他虎口上蹭了一下,涼絲絲的。
“書看完了?”
“還沒。”
“講什麼的?”
他把燈油夾在腋下,空出來的手垂在身側。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講怎麼贏。”
“贏誰?”
他抬了抬眼,那層空泛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往下一沉,像井裡的水在慢慢漲。他沒接話,過了片刻才說:“小姐歇著吧。”然後抱著燈油轉身走了。腳步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細碎的聲響,比來時急了些。
沈煙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那邊。她把手伸進袖口,摸了摸裡面那幾只草編螞蚱,觸鬚已經摺了兩根。她沒接上。
第二天前院出了事。
李玉竣早課翻檢學子作業,翻到薛曉那一份的時候竹杖往案面上一頓,咚的一聲,整個屋子都安靜了。沈煙煙在後院聽見了,走到照壁後面站著。
“縱橫之法,你寫了三千字,沒有一個字落在地上。”李玉竣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寫的是書上的縱橫,不是地上的。字縫裡塞滿了你自己,旁人進不去。”
薛曉站在案前,月白衫子洗得乾乾淨淨,頭低著,兩隻手攥著袖口。他身後站著李念同,李念同旁邊是裘利安,靠著柱子垂著眼,像一棵安靜長在牆角的草,沒人注意到他。
但沈煙煙注意到了。
裘利安的手指背在身後,正在慢慢捻著什麼。她透過縫隙看過去,發現他右手拇指正一下一下地按著左手的虎口,力道不大,但那個動作跟節奏對不上他臉上的平靜。他耳朵尖在動,他在聽,在記,在心裡一筆一劃地抄李玉竣罵薛曉的每一個字。
李玉竣訓完薛曉,竹杖一轉,點了點角落裡的李念同:“昨天交的那篇,抄的?”
李念同推了推臉上的琉璃片,笑得不大自然:“改了一些——”
“改了你也能抄錯?”李玉竣又敲了一下案面,“回去把《資治通鑑》第一卷抄三遍。你也是。”最後那句是對著薛曉說的,“抄完再寫新的。”
散學之後李玉竣從前院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照壁前。沈煙煙也沒躲,就那麼靠著牆等他開口。他看著她,左邊的刺字被日光照著泛出青灰的底色,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最後只了一句:“明天你到前院來。”
“山主這是要管我?”
“不管你。”李玉竣拄著竹杖轉身走了,脊背微微佝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用那半張沒有刺字的臉對著她:“你這個人,跟我一位故人很像。”
“哪裡像?”
他沉默了一會兒:“讓人看不透。”
說完就走了。竹杖點在青磚上,篤,篤,篤。
第二天沈煙煙去了前院。她坐在窗邊的位子上,李玉竣隔幾天給她佈置一篇東西,寫什麼都行,寫完要交。她寫了兩天就開始犯懶,趴在桌上畫畫,畫了幾隻螞蚱又撕掉。裘利安坐在她斜對面,每天來得早,坐得正,筆握得比以前穩了。有時候他會抬頭往她這邊看一眼,沈煙煙知道,但她不抬頭,等他低下去之後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