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像兩隻輪流探頭的水鳥,誰都不讓對方逮到。
薛曉被調到了最遠的角落抄書,李念同坐在他旁邊抄《資治通鑑》,唉聲嘆氣的。兩個人偶爾對視一眼,誰也不說話,埋頭繼續寫。
第三天沈煙煙開始咳嗽。先是幾聲,後來一整串壓不住。她趴在桌上咳了半天,喉嚨裡又泛起鐵鏽味。秀禾在旁邊急得跺腳,說小姐您別來了您這身子骨撐不住。她擺手說沒事,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扶著桌沿站了兩息才緩過來。
夜裡她發起了熱。
再睜眼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陽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白花花的刺眼。她動了一下胳膊,發現身邊有個人——裘利安靠在床沿上睡著了,頭歪著,下巴抵在胸口,兩隻手攥著她的被角。她的右手被他握著,掌心燙得像火燒,一層薄汗黏在她手背上。
她試著把手指抽出來,他一驚,醒了。迷迷糊糊抬起臉來看她,那張燒得發紅的臉上全是睡懵的表情,嘴唇乾得起皮,眼睛蒙著一層水霧還沒來得及擦乾淨。
“小姐……”他叫了一聲,嗓子是啞的。
沈煙煙還沒應,他忽然整個人往她這邊縮過來,額頭抵進她肩窩裡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娘。”
沈煙煙低頭看著他。他蜷成小小一團縮在她身邊,脊背上每一節椎骨都從薄薄的衣裳底下凸出來。他攥被角的那隻手指節發白,額頭燙得像塊烙鐵烙在她鎖骨的皮膚上。
他叫了第二聲,比第一聲還輕:“娘……”
沈煙煙笑了一聲,抬手拍了一下他後腦勺。
“兒子,別嚎了。”
聲音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沙啞的笑意。她手底下這個後腦勺毛茸茸的,碎髮扎著她的掌心,溫熱而潮溼。他像只把自己塞進縫隙裡的貓,拱了兩下不拱了,呼吸慢慢勻下來,又睡過去了。但攥著她被角的手一首沒松,指節還是白的。
沈煙煙靠著床頭,任由他攥著。窗外的日光從窗紙裡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她咳了兩聲,胸口悶得像塞了團溼棉花,但掌心底下這顆腦袋熱乎乎的,貼著她腰側,像一個會呼吸的暖爐。
她偏頭看了看他那張皺巴巴的睡臉。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白牙的邊。睫毛很長,但染了淚痕,溼答答地黏在一起。後頸上那道被井繩勒出的青痕還清晰著,一圈暗紫色的印子,像項圈留下的痕跡。
她伸出手指,在那道青痕的邊上劃了一下。
“娘在這兒呢。”她說,聲音含混帶笑,又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等他醒了要告訴他,他昨夜裡抱著她叫了西聲娘。看他那張總是空白的臉會變成什麼顏色。
窗外的風鈴響了一聲。前院的讀書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她把下巴擱在他發頂上,閉上眼,嘴角那點弧度始終沒散。
他睡得沉了,鼻息噴在她鎖骨上,又燙又均勻。他的夢大概挺好,嘴唇有時候會微微動一下,像在說什麼話,但聽不清。沈煙煙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額前那幾根溼頭髮撥開,露出一片光潔的、燒得泛紅的額頭。
“等著吧兒子,”她輕聲說,“等你醒了,娘有筆賬跟你算。”
她沒說是什麼賬。但他做過的那些事她都知道——那本《孫子兵法》是從哪個架子抽的,他每天路過薛曉桌邊的時候袖口裡藏了什麼,昨晚上他把自己凍得發涼的手伸進她被窩的時候帶著什麼目的。她都知道。
但她不急著揭。急什麼,這場遊戲她才是握著棋盤的人。他學兵法的那點小心思在她眼裡像水底的石頭一樣清楚,她只是懶得彎腰去撈。
外面的讀書聲停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她靠回枕上,把他往懷裡帶了帶。他輕得像一捆曬透了的柴火,抱在懷裡硌骨頭,但暖和。
她合上眼。
風寒像是野外的草籽,沾上這人留下,看見別人又跑別人身上,裘利安再次感染風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