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呢？！這個月的錢呢？！”女人聲音尖利，帶著哭腔，拉扯著姜玄身上背的軍綠色帆布袋，“你弟要交書本費！你爹的藥又斷了！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成天跟著這狐狸精學些沒用的鬼畫符，家都不要了？！錢呢？！”
姜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周圍傳來似有若無的目光，正觀看著這場鬧劇。
茉兒上前擋在姜玄和那個女人之間。她的個子比薑母高，氣勢壓了上來：
“阿姨，姜玄在修車鋪的工錢，只夠他自己吃飯和交夜校的學費。他給研究院做臨摹的補貼，上月十五號，我親眼看著他去郵局，匯回家裡了，你們沒收到嗎。”
“那有幾個錢，哪裡夠！”女人昂起尖刻的嘴臉，掐腰瞪著茉兒：“我說怎麼姜玄都不怎麼給家裡打電話了，是不是都是你挑唆的？”
薑母拍著大腿，轉向圍觀的眾人開始哭訴：“大夥評評理啊！這外人來挑撥我們母子啊！他是老大！家裡五個娃，他爹腰壞了，我不靠他靠誰啊！那點錢夠幹啥？！這學些描牆畫瓦的，能頂飯吃還是能頂衣穿？！他就是被這狐狸精迷了心竅，不管爹孃死活了！”
唾沫星子濺到茉兒臉上。茉兒沒退，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他是您兒子，不是您家的血包，他就沒自己的日子要過了？他自己過日子就不需要錢了？你們考慮過他的吃穿用度嗎？”
四周響起竊竊私語。薑母臉色漲紅，“是你！姜玄是不是把錢給你了？我怎麼說，你敢騙我兒子的錢！”說罷伸手就要來抓茉兒的臉：“我撕爛你這張……”
“媽！”
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姜玄，一把抓住母親伸過來的手腕。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從貼身的內袋裡摸出一個薄薄的信封。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被體溫焐得發潮，上面還依稀能看到“敦煌技工學校”模糊的紅色抬頭。
“這是我省吃儉用、攢了整整一年的前，是在技校最後半年的學費，給你吧。”
他彎下腰，將那個信封輕輕地、端正地，放在兩人之間的黃土地上。
“媽，別在這裡胡言亂語了，我...”姜玄喉頭一哽，艱難道：“李茉兒是我的老師。”
他後退一步，攢緊拳頭：“是她看我可憐到交不起學費，才讓我來做她的學徒的，如果不是她給我的那點工資，我可能連往家裡打的那點錢都沒有。”
姜玄的母親臉色鐵青，她遲疑一瞬，最後還是把信封了撿起來，兩隻手指伸進去清點著數額。
清點結束，薑母尷尬地望著茉兒，又看看姜玄：“我這不是怕你被壞人騙了嘛...”
說著伸手要摸姜玄的胳膊，姜玄側身躲開：“你走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者，說出了那句在他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的話：
“從今天起，錢，我會給，該我的，我一分不少。”
“但我的命，怎麼活，跟誰學，以後是死在修車鋪，還是爛在這戈壁灘上，”
他盯著母親驟然慘白的臉：
“您，和這個家，都別再問了。”
“兒啊...”薑母眼眶唰時含淚，再次伸手握住姜玄的胳膊，姜玄狠狠一扯，薑母踉蹌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姜玄轉身撥開人群，朝戈壁深處那漸漸沈入的黑暗大步走去。
薑母呆坐在地上，她低頭看看信封，又抬頭望向兒子消失的方向，悽苦落淚，最終，她爬起來攥著信封轉身擠開人群，背影恍惚地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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