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困色
談子衿睜開眼時，正站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裡。
頭頂有微弱的天光，從石窟高處狹小的通風孔斜斜漏下。
她低頭看自己。月白淡櫻的紗衣靜靜附著在身上，左襟那脈桃枝清晰可觸。自己正置身某個石窟內，周遭是粗糙的泥坯牆壁，牆角堆放的零星的修覆工具，空氣中懸浮的微塵在這裡更加遲滯。
是1995年的敦煌。
不遠處的工作臺的旁邊，茉兒背對著她，弓腰湊在攤開的《敦煌色標譜》前，指尖懸在排列規整的色塊上方，眉頭蹙得死緊。
茉兒拂過色塊的手指彈奏樂曲般，深深淺淺變奏，她反覆嘗試，找到那個最準的音階。
姜玄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正專注看著。已經不再是她第一次在畫境中見到的那個臉上髒兮兮、眼神惶然的少年。他長高了不少，肩背挺闊，現在看茉兒的時候，還得低頭。容貌越發漂亮張揚起來。
他穿著件工裝外套，挽起的袖口沾著幾抹石綠，手裡正拿著支細狼毫筆，筆尖懸在一塊試色的瓷片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茉兒指尖滑過名為“初唐天青”的色塊上。
“不對。”茉兒有些焦躁，“顏色不對。太‘死’了，不透氣。”
那是一幅巨大的“觀音經變”區域性。畫面中央的觀音寶相莊嚴，但最吸引談子衿目光的，是觀音身側一位凌空飛舞的伎樂飛天。飛天身姿飄逸出塵，但偏偏她臂間挽著的那道本該隨風舒捲的飄帶，顏色黯淡汙濁。
“你看，”茉兒指著那道飄帶，“當年法國探險家切割的時候，工具不專業，震動太大，這一片的顏料層和地仗幾乎全部分離了。後來的人用現代化學顏料補過，顏色是像了，但……”
她的手指拂過飄帶邊緣：“沒有魂。像假肢接在活人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姜玄放下筆，走到壁畫前，臉幾乎要貼上去，仔細看了很久。隨後他退回工作臺，拿起另一個調色碟，裡面是他剛才試著調的幾種藍色。
“石青加得太重，就僵。”他自言自語，“群青偏紫，不對。用回青……純度又不夠。”
他把幾個碟子並排放在《色標譜》旁邊。在“初唐天青”那飽滿沈靜的色澤對比下，他調出的所有藍色，都顯得渾濁、輕浮，或是過於豔麗，像贗品在真跡面前的無所遁形。
茉兒彎腰跟姜玄一起調起顏色，時間緩緩劃過，失敗反覆而來。
終於，姜玄放下筆，直了直僵硬的腰身，活動下筋骨，掐腰在洞窟中來回踱步：
“茉兒，《色標譜》上的‘天青’，用的是古法礦物顏料。我們現在用的，是化工顏料。成分不一樣，髮色原理也不一樣，就像……”
“這顏色沒魂兒。”
茉兒靜靜聽完：“那你說，怎麼辦？”
姜玄撓撓頭看向茉兒：
“我查資料，唐代敦煌的匠人，有些特殊顏色，會就地取材。用西域傳來的植物、礦石，甚至……沙漠裡特有的花。”
“藍夜花。資料上說，五年一開，生於沙州幽谷。花汁合特定礦物，可得‘天之青’。”
茉兒勾起唇角：“姜玄，你腦子挺好使啊。”
這時，談子衿“感覺”到，茉兒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姜玄臉上發燙，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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