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忱領著她往裡走。兩個人穿過那些木架,穿過那些安安靜靜坐著的人。沒有人抬頭。沒有人看他們。像他們根本不存在。
汪忱停在一張空木桌前。桌子不大,上面摞著幾摞檔案袋。他拉出一把椅子,示意謝明兮坐。謝明兮坐下來。汪忱站在她旁邊,伸手,從最上面那摞裡抽出一個檔案袋。
他沒開啟。他把手指擱在袋口,慢慢划過去。檔案袋的牛皮紙很厚,他指腹蹭過去,發出極細的摩擦聲。沙。沙。沙。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汪家的運算部,之所以算無遺策。”汪忱說。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還在劃那個檔案袋。“不在算得準。在人多。”他頓了頓。“有人的地方,就有汪家的人。可能是跟你擦肩而過倒垃圾的大叔,又或者是看著你長大的樓下阿婆。機關裡蓋章的。唔……”
汪忱意猶未盡的停頓,讓謝明兮感覺到有些不妙。但看著她的眼睛,汪忱很快又接上後半句。
“再比如……你吃的那家手抓餅……好像是雙蛋加腸是嗎?”
汪忱支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看著謝明兮放大的瞳孔。還是那天使溫柔面孔:“再早一些的話,”
他說“比如黎簇出院時你們去吃的那家麵館裡打瞌睡的老頭。”
謝明兮第一次體會到了汪清的感受。這種被人無聲無息細密關注的感覺。像被人從頭到腳剝開,又被視線裹上去。
汪忱也看著她。他眉眼彎彎的,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你想起來了。”
“你看,不一定看得見他們。但他們會記住你。”他又劃了一下。
沙。
“當你有足夠多好用的人,分佈夠廣,你就不用在暗處看人了。你就在人裡頭。某種程度上,你就成了命運。”
謝明兮坐在那兒,看著他那隻手。那隻手很白,指節修長,一下一下,劃過牛皮紙。聲音很輕。可落在這地方,像落進她耳朵裡的一根針。
謝明兮忽然覺得,汪忱像個什麼。像話本里那種男狐狸精。半夜敲書生的門。笑著說,好姑娘,來,吃口人心。她抬頭看汪忱。汪忱也看著她。他眉眼彎彎的,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
“你怕什麼。”他說,“你不是也想成為命的一部分嗎。”
謝明兮沒接話。她看著那個檔案袋。牛皮紙很厚。她看不見裡面寫了誰。可她知道,裡面寫的,可能是她。可能是黎簇。可能是無邪。可能是任何一個走過汪家視線的人。
汪忱也沒催她。他把那個檔案袋放回去,又從旁邊那摞裡抽出一個。這個薄一些。他沒劃,直接翻開。裡面是一張紙,手寫的,字很密。他看了一眼,遞給她。
謝明兮接過去。紙上記著一個人。名字很陌生,臉也不太看出來。但是謝明兮還是認出來了,張日山在他家樓下停留那晚的超市便利店值班員。謝明兮還記得他,也是因為那天買過水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當時謝明兮還以為是張日山安排的人,現在看來是汪家的人。
她看完,把紙放回去。汪忱接過去,合上袋子,放回原處。
哈。
謝明兮都氣笑了。
怪不得。怪不得後來張日山給了她那條銀鏈。怪不得張日山說“戴著,別摘”。
半生麒麟竭啊……還他爹的是麒麟血泡過的。帶著個這種說不清的玩意兒。
就算她是一頭豬,汪家也得把她拎過來,從頭到腳拆一遍扒骨肉。就算她是個草履蟲,汪家也得把她那幾根鞭毛卸下來,擱顯微鏡底下看個夠。
半生麒麟竭。好樣的張日山,當時怎麼沒捅死他?
他還裝得像個好人。給她項鍊,給她上課。她那時候還覺得他成穩。現在想想,他穩什麼。他穩著把她往火坑裡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