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頭看汪忱。汪忱也看著她。他眉眼彎彎的,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想什麼呢。”他說。
謝明兮說:“想下次要不要在刀尖抹毒,要不老後悔。”
汪忱笑了一下。“張日山?”
謝明兮沒接話。
“他那個人,”汪忱說,“老而不死為妖啊,可聰明人做事,都有代價。”他頓了頓,“他給你項鍊的時候,可能真想過保你。也可能真想過用你。他自己未必分得清。”
謝明兮說:“他分得清。”
“他就是分得清,”謝明兮說,“才給我戴的。”
“你看,”他說,“這就是汪家算人的法子。不神秘。就是多。人夠多,記性夠好,時間夠長。一個人從生到死,每一步都有人看著。記下來,存檔,比對。時間長了,這個人就透明瞭。他想什麼,要什麼,怕什麼,全在紙上。你比他自己還了解他。”
謝明兮坐在那兒,聽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問:“那我呢。”
汪忱偏頭看她。
“我的檔案袋,”謝明兮說,“在哪兒。”
汪忱看著她。他笑了一下。那笑還是溫溫柔柔的掛在麵皮上。這回他也沒說“你猜”。
只是看著謝明兮,看了兩秒,然後說:“你現在坐的這張桌子,就是以後給你用的。你自己的檔案,以後你自己管。”
汪忱看著她,把那摞檔案袋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小塊桌面。他把手擱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像是什麼精怪,隔著一段距離,看一個沒見過的人。好奇,可那好奇裡沒溫度。他看著她,但像在看一本沒翻過的書。書裡寫的東西,他認得字。可他不懂那字連著的是什麼。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真的很像老祖。”
謝明兮沒接話。她看著他。
“汪藏海。”汪忱說,“白課講過。可白課講得淺。只講他建了汪家,布了長線,磨了張家。沒講他這個人。”他頓了頓,“他這個人,跟你一樣。”
謝明兮說:“哪兒一樣。”
“能忍。”汪忱說,“偽裝、借勢還會審時度勢。”
謝明兮沒說話。懶得理汪忱這種畫皮都只畫這一張的碧螺春成精。假得不能再假。親和,友善,溫柔。全是學的。都不肯多畫兩張來欺騙別人。眉眼彎彎都從始至終一模一樣。
“還有,”汪忱說,“自信。自信到傲慢程度。老祖信體系。不信人。他覺得血緣靠不住。他建了汪家。靠蛇,靠信念,一代一代往下傳。”
汪忱頓了頓,“你呢。你誰也不信。”
謝明兮坐在那兒,聽著。突然她看著汪忱,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彎彎溫柔似水。笑很淺,很淡。跟汪忱一模一樣。輕輕地說:“那你呢,汪忱。”
“你究竟是在侍奉老祖的遺志,還是在模仿別人活?”這句話謝明兮說的一字一頓。像老式電視機播報新聞一樣。
謝明兮看著視線中汪忱那張俊秀的臉龐揚起熟悉的笑容。
“所以你像他。”他說,“你跟他一樣。忍得住。看得清。只信自己。不信別人。哪怕有一天你站在汪家最高的位置上,你也不會全信汪家。你信的只有你自己。”
那笑跟謝明兮剛才那個一模一樣。眉眼彎彎的,嘴角輕輕揚著,弧度不差分毫。兩個人隔著桌子坐著,笑得如出一轍。簡直到了有些詭異的程度。像兩面鏡子對著擺,照出來的全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