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二舅舅住處,卻是正院榮禧堂。進了房中,只見炕桌上磊著書籍茶具,二舅母王夫人坐在西邊下首,強拉著黛玉炕上坐了,方才說道:
“你二舅舅齋戒去了,改日再見吧。但我有一句話不得不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往後一處唸書認字學針線,或玩笑,都十分謙和的。只有一件,我有個孽根禍胎,是個混世魔王,晚些你看見便知道了。你以後只不要理睬他,你姐妹們都不敢招惹他的。”
她一邊說,一邊定定地看著林黛玉,那眼神讓黛玉不禁脊背發涼。
黛玉忽然有種莫名的煩躁。賈敏在時,曾對她說過這個表兄,不愛讀書,最喜歡在內帷廝混。
想起母親,她心中一酸。又憶起今日初來,大舅舅不見,卻好歹捎了兩句話,到二舅舅這裡,連話也不帶一句。眾人雖是待她和睦,句句讓她“不要客氣”,可就是這種話,反而時時強調著她的客居身份。如今二舅母又一上來就讓自己離她兒子遠些,好像自己是什麼似的……
想起這些委屈,黛玉爭些兒紅了眼眶。她急忙深深呼吸,平復心緒,不讓自己在旁人跟前顯露出來。
她賠著笑說道:“舅母說的可是那位銜玉而生的表哥?在家時我也曾聽母親說過的,這位哥哥大我一歲,小名就喚作寶玉,雖說憨頑,待姐妹們卻是極好。況且我既來了,自然是和姐妹們一處,兄弟們另居別院,哪有沾染之理?”
說話時,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二舅母的神色,見她並無明顯的不豫之色,才稍稍放下心來。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他和別人不同,有老太太喜歡,自幼和女兒們一起嬌養慣了的。他嘴裡一時有天無日,一時甜言蜜語,一時瘋瘋傻傻,只別信他就是了。”
黛玉心底暗自思忖,覺得這倒或許是真心話,對那未曾謀面的表兄又多了幾分不喜。
她坐在二舅母對面陪著敘話,只本能地覺得如坐針氈,心中像有螞蟻在爬。
幸好,不一會兒,有丫鬟來回:“老太太傳晚飯了。”黛玉這才暗暗鬆了精神,笑容也更真誠了些,隨著王夫人前去賈母院中。
飯桌上連一聲咳嗽都不聞,黛玉有些不習慣。林家人少,父母用飯時都不大講究“食不言”的規矩,忽然如此森森然,讓她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飯畢,有小丫鬟用茶盤捧上茶來。黛玉微微頓了一下,在家中時,父親教她養生之道,飯後必須過片刻才吃茶,方不傷脾胃。可惜現在在賈家,黛玉自覺不能不守這兒的規矩,若她不喝,或單獨指出來,又有一場風波。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自然地接過茶盞。
抿了一口,是普洱,她不喜歡。
罷了,有什麼好挑剔的?
吃過茶,賈母把黛玉拉到身邊坐著,拍著她的膝蓋,問她在唸什麼書。
黛玉想了想:“只剛唸了西書,姐妹們都讀什麼書呢?”
賈母笑道:“讀什麼書,不過識幾個字,不做睜眼瞎罷了。”
黛玉也並未當真。白日里表姐妹她們還未來時,就是外祖母說“今兒不必上學去了”,才把她們叫來見自己的。且按母親的才學看,外祖家裡也不是不讓女孩子讀書的。大概是像自己在自謙一樣,外祖母也是在自謙吧。
話未說完,就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說:“寶玉來了。”
黛玉本想起身離開,可外祖母擱在她膝頭的手絲毫未動,她便也不好起身,只得坐在原地,等著與這傳說中的“混世魔王”見一面。
還不知是怎樣一個憊懶人物呢,黛玉心中想道,總之是個蠢物。
正想著,忽一抬頭,就見那人己復又轉身出去了。黛玉疑惑地看了三春一眼,探春笑盈盈地說道:“二哥哥去給夫人請安了。”
不多時,寶玉又回來了。由於方才沒有看見,黛玉這次目不轉睛地望著門口。
只見遠遠進來一個公子,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下邊露出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
他走得更近些,黛玉看清了他的容貌——面如中秋月,眼似桃花瓣。她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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