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她又一陣風似的出來,可巧在房門口碰到了賈母和鴛鴦。
賈母也不責怪她的冒失,看到她臉上的焦急,忙問:“玉兒怎麼了?”
“哎呦,老太太,”王嬤嬤慌張地說,“姑娘起燒了。”
“快拿了我的牌子去請大夫。”賈母忙告訴鴛鴦,自己腳步不停,匆匆進去看黛玉。
今日是陰天,屋內又拉著簾子,就更顯得灰撲撲、暗沉沉的。賈母剛走進來,便聞到那種專屬於病人房裡的味道。
她輕手輕腳走到黛玉床邊坐下,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另一手對比著自己額頭的溫度。
確實稍微有些發熱。
賈母心疼地注視著這個蓋著絲綿被的小姑娘。絲綿被雖也保暖,卻不似棉被那樣厚重,輕輕地裹著她的身子。賈母心中一痛——她這樣看著,更覺得單薄了。
黛玉平躺著,綿被下幾乎看不到什麼明顯的起伏。賈母恍惚間覺得,她的整個身子就像是從棉紙上剪下來的,簡首像一個剪影兒一般。
“……”
賈母聽見黛玉低低的嚶嚀,以為她醒了,便也溫柔地問:“玉兒,你說什麼?”
可她並沒有答話,賈母仔細端詳她,才發覺她沒有醒,只是在說夢話。
或者說,在呻吟。
她因發熱而乾裂的嘴唇顫抖著,從齒縫裡吐出幾個被截斷的字詞來。賈母上了年歲,聽不大清,便俯身湊近她耳邊。
這個姿勢有些彆扭,為了不擠到黛玉,賈母只能用胳膊撐著上半身,扭著腰。但她還是耐心地等到了黛玉的話:
“……娘,娘……”
賈母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在原地,不顧形象、不顧難受的姿勢,僵硬地呆在那裡。
玉兒,她獨女的獨女,唯一的骨肉,正哭著喊娘。
敏兒,她傾盡全力培養出來的女兒,她方方面面都勝過她兩個哥哥的女兒,她會活潑地開玩笑、會說一連串兒俏皮話的女兒……你為何如此狠心,把她和玉兒拋在這世上?
一顆滾圓的、渾濁的淚珠,墜在了黛玉的鎖骨上,與她自己夢中流淌下來的,一起打溼了她的衣領。
落下淚,賈母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她看到了黛玉衣領上溼了的一小片,忙拿手帕來想吸乾那眼淚。
輕輕按著按著,她不禁又想哭了。
敏兒……我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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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黛玉被紫鵑低低的聲音喚醒後,賈母己不在這兒了。
“姑娘,吃藥了。”
一股濃厚的苦澀味聚在黛玉的鼻尖,她靠在紫鵑給她墊起的枕頭上,問:“大夫何時來的?我竟一點都不知道。”
紫鵑把己晾到溫熱的藥遞給黛玉:“巳時來的,老太太囑咐了不許驚擾姑娘。待了盞茶時候,老太太便和王大夫一起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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