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濟遲疑片刻,才又點了點頭。
“你可能知道你的家人被安置何處?”柳茂貞忽然轉過頭來,“我們去幫你解救出來,再偷偷營救你出府。”
李懷濟抬眼看向他,隨後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搖了搖頭。
看見他的笑容,柳茂貞面色一僵,隨後便很快轉回頭去,不再看這裡了。
李懷濟的目光卻落在他只著中衣的身軀上,又挪向自己的,露出明顯錯愕的神色。
“……噢,是這樣。”盧承業解釋,“那件髒了,給你換掉。我們什麼都沒做……你不必擔心。不是什麼人都像那孫子一樣喪心病狂,我是有家有室的人,沒有這個癖好。”
李懷濟攥緊了身上的外袍,沒有回應。
“你會寫幾個字麼?”盧承業又道,“我們有些話要問你,你這點頭搖頭的,也不方便。”
李懷濟慢慢抬起手。他望著自己才長出新皮的嫩紅手掌,許久,慢慢搖了搖頭。
一聲長嘆響起。盧承業收回了攙住他的手。隨後轉頭向柳茂貞嘆道:“二十五萬兩,二十五萬兩白銀!就這樣打了水漂,什麼也沒能套到。柳右丞,這可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虧本的買賣了!”
柳茂貞低了頭,聲音沮喪:“……事已至此,又有什麼好講?”
“你打算怎麼辦?真從俸祿餉銀裡,還是救災款項裡,把這二十五萬給擠出來?”
“陛下只道今年要見到行宮雛形,又沒說一定非要建成。咱們先給他撥二十五萬,讓他暫且開工建起來。剩下的一半,明年再說。至於這二十五萬麼……”
盧承業凝眉望著柳茂貞側臉。
柳茂貞沉默許久,倏地轉頭看來:“沒有辦法了,只能從餉銀、撫卹和災款各取其一,東拼西湊一番了。”
李懷濟驀然起身。
在兩人錯愕的目光裡,他上前攥住柳茂貞上臂,含淚搖頭。
柳茂貞靜靜與他對視,眼裡竟也隱約泛出水光。最後卻只抬手一揮,將他掀回床榻:“一個賤奴而已!竟也置喙朝野大事。你還是好好想想如何在嵇令手裡活下來罷。照他這個折磨的法子,你怕是活不過一年半載了。”
李懷濟伏在床榻上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失卻所有的生機。
盧承業不忍的聲音響起:“一個奴婢罷了,與他置氣作甚?”又過來攙起李懷濟,道,“你不懂,朝野局勢多不由人。即便沒有行宮這個緣由,也會被多方剋扣的。”
李懷濟垂著頭不語。
柳茂貞長嘆一聲道:“還是王爺在的時候,這幫孫子安分許多。現在……趁著陛下正收攏部將,不知多少投機取巧之徒踏破嵇府門檻。他們願意為一個位子花費萬兩白銀,不知上位後又要如何變本加厲去討回?最後苦的只會是百姓,官老爺不過繼續歌舞昇平罷了。”
“……可我們難道真要助紂為虐、同流合汙麼?”盧承業艱難道,“行宮一建,恐怕只是個開始。往後陛下選妃納妾,修葺宮殿,少不得又要大費周章。難道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庫銀一次次流失,淌向原本不該去的地方?陛下也是王爺親自教導,怎能——”
“噓!”柳茂貞蹙眉示意他噤聲,“這樣的話,以後休要再提,謹記隔牆有耳!”頓了頓,他又道,“這天下本就是李氏的天下,又能有什麼辦法?君上治世辛勞想放鬆幾分,作為臣下的難道還不與分憂不成?”
“可這一切又與……有什麼區別!”盧承業憤然道,“昔日先帝與王爺聯手起義,便為的是還百姓一個四海昇平。而今新朝肇建便急於享樂,又如何把當年的初衷放在眼裡!陛下不繼承先帝遺志也就罷了,竟還要損壞這來之不易的基業?照我說還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太后娘娘當初自刎的時候,就該——”
他的嘴巴被牢牢捂住,一隻微涼的手覆在上面。柳茂貞震愕地看著李懷濟,一時間失去話語。
盧承業也震驚不已,他慢慢轉頭望向李懷濟。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麼話語,就聽得門外傳來三聲叩門,隨後是姬令似笑非笑的聲音:
“雞鳴曉鼓已到,不知二位大人可曾盡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