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濟才楞神片刻,背後就猛然傳來一踹。
他後心一痛,猝不及防向前撲倒,葛布隨之飛了出去。
後背劇痛無比,胸中窒悶難當。他弓著身子艱難喘息,就聽得身後傳來管事的冷笑:“整日里偷奸耍滑,在府中蹭吃蹭喝,而今就連擦個地都要偷懶。不若把你打殘了扔出府去,到那荒郊野嶺去自求多福!”
李懷濟無聲地笑起來。他剛想說姬令不會允許自己死這麼痛快,後心就又傳來重重一腳:“還不快爬起來幹活!”
他氣息一窒,幾要嘔出一口腥甜。他默不作聲嚥了回去,艱難地撐著地面跪坐起來。他先把滿地的碎紙收攏捧入懷裡,隨後就跪爬著往火盆而去。紛揚如雪的紙片落入火盆裡,邊緣捲起紅色的微光又被焦黑吞噬。
後背又突來一腳,險些將他踹進火裡,一縷頭髮散落,被燒出焦糊的味道:“麻利點!這間暖房還有旁邊幾進,都跪著擦個乾乾淨淨!大人有令,幹完之前,你不可起身、不準進食,也不許睡覺!”
李懷濟撐起身子,啞聲答道:“……知道了。”
身後一聲冷哼,腳步聲逐漸遠去。李懷濟轉身爬向那塊葛布,把那物抱在懷裡。他又跪爬著出了門,仰望外面的雪色。院中松柏覆著厚厚的積雪,枝條被壓彎了腰。寒氣無孔不入向體內侵襲,冰凍了殘存的暖意,像要把人和半乾的麻衣一起,共同凝成一塊冰。
他並未停留多久,就重新爬動起來。他的右手按入階下的積雪,先是緩解了被碾磨的脹痛,又很快被凍得僵痛起來。
他沒有理會這份痛楚,似乎只當那手是個物件。他向前爬入及靴的雪裡,腿腳也很快凍成兩根木柴。
水井就在前方,無人為他取水。他好不容易繫好繩結放下水桶,卻再也沒有把桶提上來的力氣。
他呆楞楞趴在井沿,怔怔望著浮動的水面。他看見自己的倒影,頭髮縷結,皮膚青白,像是路邊凍死的野鬼。
喉頭一癢,他忍不住開始咳嗽起來。他咳得愈演愈烈,像是心肝脾肺都要咳將出來。他捂著喉嚨,只覺呼吸困難就像被人掐住。他艱難地深深喘息,卻只能勉強吸進一絲冷氣,而這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胸口也逐漸板結。他感受到最溫熱的東西是自己嘔出的鮮血,像一道羽箭,噴射在身前的井沿。
視線黑沈,耳畔嗡鳴。有人聲傳入耳中,卻像是從山的那一邊來。
“廢物!”這是姬令的怒斥,“這麼點小病都治不好,還冒稱什麼杏林妙手!”
“大人息怒!”一箇中年男子聲音發顫,“他體虛氣弱,實則已是強弩之末。這下又受了凍再患咳疾,更是雪上加霜。哪怕耗盡珍寶勉強救活,也偷不得幾日。請恕小人直言這不過是個奴才,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有這樣的花銷百十個都能買得,何必——”
“不惜任何代價,我要他活,活過來,活得越久越好!若不能把他救活,你們就統統給他陪葬!”姬令聲如寒鐵。
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後是中年男子訥訥的回應。李懷濟感覺到有人七手八腳地照護著自己,有的地方紮上了銀針,有的地方又敷上膏藥。
口中被塞入一顆藥丸,溫熱的水灌入唇齒。李懷濟緊咬牙關不肯進藥,姬令陰惻惻的聲音就在耳畔響起:“我這裡有一份名單,本來打算全部殺掉。但你若多苟活一日,我便考慮少殺一人。且看是你的命短,還是他們的命長。又或者你今夜就此死去,他們也好齊齊為你陪葬。”
李懷濟眼角一熱,竭盡全力張開嘴。溫熱的水沖刷著藥丸滾進咽喉,他吞嚥不及嗆咳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伴隨著劇烈的咳嗽,頭腦陣陣抽痛,隱約聽見有人氣急敗壞地喊:“昏迷之人怎可用丸?!快快翻轉過來,為他拍擊出去!”
於是李懷濟被手忙腳亂地翻過來,頭顱朝下垂在床榻之外。他的後領被往下拉開,有力的掌根精準叩擊在後心。在他斷續嘔著水和藥丸時,耳畔忽聽一聲驚呼:“他的背!”
前方的光線被悉數遮蔽,似乎是有人湊了上來。他聽見一個倒吸涼氣的聲音:“這腳踹得可真狠!”
“噤聲!”中年男子語氣驚惶,“你不要命了!”
話音剛落,就有腳步聲響起。面前的陰影短暫挪開又重新遮蔽,姬令冰冷的話語自頭頂傳來:“誰做的?……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