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本分
李懷濟跌跌撞撞跟在趙管事身後。
他渾身無力幾度險些跪倒,又扶著牆壁勉強直立。
趙管事走了又停,終於回頭露出不耐神色:“怎的是個這種病秧子?大人買你回來,豈不是虧本買賣。”
李懷濟咬牙不語,只一步一步繼續往前挪。
“我勸你走快些。”趙管事道,“貴客可不等人,大人也不好教人久等。”
“……明白。”
趙管事腳步一頓,面露不豫:“回話的規矩,旁人不曾教你?”
李懷濟一怔。
“什麼明白明白,你自己什麼位子,難道分辨不清?”
李懷濟張了張嘴,艱難從喉嚨裡擠出四個字:“……小人明白。”
趙管事的面色舒緩了幾分。他上前幾步推開柴院大門,語氣不耐地道:“快點,我只給你半盞茶的空餘,把自己收拾乾淨。”
“……是。”
李懷濟跨入柴院,院中本有些僕役聚著閒談,看見他都露出惶恐的神色,幹活的繼續幹活,清閒的躲回屋裡。
他沒有理會這些異樣的眼光,只拖著步伐往柴房去。他在柴房一角翻翻撿撿,找到一套乾淨的麻衣。
只有麻衣。無論是秋還是冬。酷暑或是嚴寒,只有麻衣。
他只抱著那衣物怔了片刻,便撐著牆往伙房走去。裡面冷鍋冷灶不剩半滴熱水,而趙管事允許的空餘根本來不及生火。
他轉而進入一旁的沐房。牆根擺放著未及用完的半桶冷水,旁邊擱著一個及踝的木盆。
他在矮凳上放好麻衣,就走到牆根,奮力將桶提起。他挪到木盆邊往裡傾倒,水滴濺在腳踝上刺出清晰的涼意。
待半桶水悉數倒完,他已經氣喘吁吁。擱下水桶歇息片刻,他開始解衣。
他或許的確是瘦了。他望著自己突兀的鎖骨,不自覺地想。他從前並非這副模樣,也曾可策馬執戟橫掃八方,可那回想起來像是別人的身體,而今的他就連半桶水也提得困難。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他迅速地脫掉渾身衣物。消瘦的身軀暴露在空氣裡,僵冷的雙腳踩在地磚上。
他彎下腰去清洗長髮,頭皮開始感到針刺般的涼意。伴著嘩嘩的水聲,寒意逐漸侵襲,帶走了肌膚上殘存的暖意,讓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好頭髮盡數挽起,又拾起一旁的葛布開始擦洗身體。
與冰冷葛布接觸的瞬間,涼意激得他渾身一顫。他咬緊牙關,可牙齒卻不聽使喚。每當葛布在皮膚上掠過,牙齒便也跟著劇烈顫抖。齒面相互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響,在靜謐的沐房裡十分清晰。
他感覺又冷,又熱。他渾身上下一陣陣戰慄,那點可憐的熱度又很快散去重新變冷。他本來已經冷到極致,可與葛布接觸的肌膚又因過於冰寒刺骨,竟反倒生出發燙的錯覺。
他幾乎就要昏厥過去,或是變成一塊木頭。他艱難地拭遍全身,才穿上那套乾淨的麻衣。
當他撐著門框走出沐房時,趙管事投過來不耐的目光,又瞬間轉為驚駭。對方的視線自他烏青嘴唇下移,落在他單薄似夏的麻衣上,又驚又疑地開口詢問:“你的絮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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