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令這話語不陰不陽,無人膽敢接話。故而他往後一靠,把腳從李懷濟背上收回,語氣悠然道:“賤奴,沏茶。”
李懷濟身體一震,立時抬首望去,隱隱露出懇求的神色。姬令卻似發現了什麼新鮮玩意兒,面上笑意更深,道:“茶壺,接好了。”
說罷,便從桌案上提起茶壺。那壺猶自冒著熱氣,是剛從小爐上取來。李懷濟猶豫半晌,才撐身探手去提,卻被對方收手一讓,他的臉色霎時慘白。
他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是要他用手去接。
他的渾身上下都泛起森森寒意,楞在原地不曾動彈。下一瞬前心便傳來重重一踹,伴隨著姬令陰冷的聲音:“怎的,沏個茶埋沒你了?”
李懷濟低垂著頭顱,頭髮散落遮住了臉頰。他的手指幾乎扣進地磚,整個人一動不動。
姬令冷笑一聲,李懷濟下意識一縮。卻聽得對方興致缺缺地道:“罷了,你來捧著茶盞,我自來斟便是。”
堂內眾人露出驚疑的神色,但沒有人出言打擾。眾人看著姬令捏起茶盞放入那賤奴手裡,隨後掀開盞蓋,傾倒壺身,注出茶水。
熱氣蒸騰,繚繞上姬令的面頰。他的神情平靜,彷彿方才發怒的並非自己。整個堂內只聽見汨汨的水聲,茶湯很快就注滿,又迅速漫溢位來。
“——啊!!”
那賤奴身子一歪,發出短促哀嚎。他的五指攣縮,險些捏不住茶盞。
可姬令動作不停,仍不緊不慢地傾倒著,任由那盞茶化作瀑布。滾燙茶水順著賤奴指掌淌入袖口,又從手肘下沿透出滴落在地。
正堂內一片死寂,只能聽見那賤奴顫抖的呼吸。所有人都震駭地看著,看那賤奴渾身劇顫卻不敢抽手,看那茶盞劇烈地抖動卻始終不曾墜落。
蒼白的手被燙得通紅,咫尺的臉卻扭曲煞白。李懷濟咬緊牙關承接著一切,包括這滾茶給他的痛苦和姬令賜予的屈辱。
燙,太燙了。燙得渾身發抖,燙到反覺冰涼。他覺得自己的手或許已經熟透,因為到最後已然麻木無覺。他幾乎快要昏厥過去,眼前的人一個重作兩個影。他全力支撐才沒有倒下,身軀搖搖欲墜似風中殘燭。
他的手上一輕,是姬令端走了茶盞。姬令緩緩吹了一口茶麵,聲線溫和地道:“諸位大人,方才議到哪裡了?”
堂下眾人交換著驚恐的眼神,還是刑部侍郎率先恢覆鎮定。他把目光從那賤奴掌上收回,拱手揖道:“嵇相,方才議到,攝政王遺留亂黨,如何處置。”
李懷濟已經聽不清堂下的回話。他的雙手無力垂落到身側,頭顱也低垂下去。但姬令不給他自憐的機會,抬腳踩上他的肩頭,一點點把他踩回溫熱的茶水裡。
他的臉頰貼上地磚,泡入茶湯。他的目光渙散落在堂下,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也沒有人看清他的。
畢竟他只是個陰影裡的賤奴,值不起更多的打量;而攝政王蟒袍玉帶高坐明堂,無人膽敢抬眸直視。故而根本就不會有人聯想到而今這被肆意折辱的賤奴,就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王爺。
他那點可笑的自尊,根本不值一提。
他心中明白,姬令就是要當著所有人把他踩在腳下,以此殘忍無情地告訴他:
你看,沒有人會記得你,也沒有人會認出你。你就是一個天生的賤奴,合該就這樣爛在泥裡。
他和滿地茶水一起涼透,在這溫暖如春的正堂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