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沏茶
李懷濟一點一點躬下身來,彎下了他的脊骨。
他的雙膝率先跪地,觸到了冰涼堅硬的地磚。
隨後是他的雙手,觸控到地磚上粗糙的紋路。
“快些。”趙管事在身後催促,“大人已經久等。”
李懷濟抬起右手,撐在門檻內的地面上。
緊接著是左手,跟著右膝一起前進。
他逐漸爬進一個溫暖的地界裡去,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可他又似乎處在同一個地方,那是獨屬於他的數九寒冬。
正堂明亮,染著熊熊燭光。他甫一進門,就能感覺到幾道視線。他不知道這些視線都來自於誰,他只想把自己的頭埋得低一些、更低一些,最好鑽進泥裡,再也沒人看見自己。
可一切總是事與願違。他聽見姬令悠然的聲音:“賤奴,爬過來。”
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懷濟身上。他的脊背彷彿承受千鈞重壓,又彷彿正有萬針刺骨。
“爬過來。”姬令的聲音冷了下來。
李懷濟艱難地抬起右手,這像是耗盡了他渾身的力氣。他丈量過後門距上首不過短短十數步,可他竟覺得比百尺還要遙遠。
一寸,兩寸,他垂著頭在地上艱難爬行。他的面容掩在陰影裡看不清楚神情,所有人只能看見他單薄的脊背、伶仃的腕骨,和消瘦的側頰。
“這……”下首有人忍不住出聲。
“噓!”立刻有人豎指提醒。
正堂內重新回覆了寂靜,靜得幾乎能聽見李懷濟的呼吸聲。
他的額間滲出了冷汗,身軀也止不住地顫抖。他終於爬行到那雙帛靴面前,對方輕車熟路地抬起腳,穩穩踩在他的背上。
“教諸位見笑了。”姬令笑道,“府中賤奴不聽管教,這才使些手段,只在小懲大誡。”
“哈哈,”有人乾笑一聲。李懷濟聽出這是刑部侍郎梁冀的聲音,“嵇相治府有方,僕從令行禁止,下官等欽佩不已,當效大人嚴明府風。”
姬令溫和一笑:“梁侍郎言重了。不過是些賤奴而已,聲音大些便會嚇破膽子,管束他們易如反掌,不值一提。”
“嵇相此言過謙。”另一個人笑道。這是吏部侍郎唐海山,“常言道治大國若烹小鮮,嵇相將府中治理得有條不紊,難怪對朝局諸事也舉重若輕。下官等時常欽佩不已,又暗中自慚形穢。”
姬令輕笑一聲,把重量壓在李懷濟的脊背上。他的靴底不緊不慢地碾磨著,道:“唐侍郎此言差矣。本相能有今日之眼界,多虧恩師教誨而已。”
李懷濟身體一僵,正堂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知道,當今宰相嵇令的恩師,不就是那圖謀造反,被其一紙檄文揭發,又被陛下賜鴆酒、曝荒野的前攝政王,李懷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