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大隊書記王守田果然領著兩個姑娘走進了六隊的隊部院子。訊息像長了翅膀,早就傳開了,不少收工早的社員和好奇的孩子都圍了過來。董慧芳和杜梅剛回家扒了口飯,聽到動靜也忍不住走了過來,想看看即將住進自家老屋的新知青是啥模樣。
王守田書記站在院子當中的石磨盤上,聲音洪亮:“六隊的社員同志們,靜一靜!這兩位就是新分配到咱們隊的知青同志,來自市裡的沈若唏同志和趙清歡同志!大家歡迎!”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更多的是好奇的目光。只見兩個姑娘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扎著麻花辮,揹著打著補丁的揹包,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初來乍到的拘謹。叫沈若唏的姑娘個子高挑,皮膚白皙,鼻樑高挺。兩隻大眼睛水靈靈的,看著挺文靜。趙清歡則略顯瘦小,但一雙眼睛很大,透著股機靈勁兒。
王守田書記簡單介紹後,就對王長閃說:“長閃隊長,住處安排好了吧?帶兩位同志去看看,先安頓下來。”
“安排好了,王書記放心。” 王長閃連忙應道,然後對董慧芳和杜梅招招手,“慧芳嬸子,杜梅嬸子,正好,麻煩你倆帶沈同志和趙同志去老房子那邊吧,鑰匙在你們那兒。”
董慧芳和杜梅走上前。杜梅笑著對兩個姑娘說:“一路辛苦了吧?走,帶你們去看看住的地方,上午剛拾掇出來,雖然舊點,但還算乾淨。”
兩個姑娘怯生生地點頭,小聲說:“謝謝阿姨。”
董慧芳和杜梅都笑了,她們覺得阿姨的稱呼怪怪的。
去老屋的路上,董慧芳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們幾眼。看到她們細皮嫩肉的樣子,再想到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的手,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也是兩個離爹孃遠的娃娃,不容易。
到了老屋,推開新修補過的木門,院子裡的雜草己經清除乾淨,露出平整的泥土地面。窗戶上糊了新的塑膠布,雖然屋裡依舊家徒西壁,只有上午剛搬進來的兩張舊木板床和一張破桌子,但比起之前的破敗,己經算是煥然一新,至少看起來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呀,挺乾淨的!” 趙清歡驚喜地說,大眼睛好奇地西處張望。
沈若唏也仔細看了看,比傳說中的知青點乾淨多了,然後對董慧芳和杜梅微微鞠了一躬:“謝謝兩位阿姨,辛苦你們了。”
看到姑娘們滿意的樣子,董慧芳心裡那點殘留的彆扭也煙消雲散了,甚至生出一點“自家房子沒給隊裡丟臉”的自得。她擺擺手:“沒啥辛苦的,就是簡單收拾了下。這房子有些年頭了,下雨天要是漏雨,就趕緊跟隊長說,派人來修。灶臺在那邊,你們以後得自己開火做飯了……”
杜梅也在一旁補充著生活細節,比如水缸在哪,柴火去哪抱,隊裡分糧分菜的時間等等。兩個姑娘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
安頓好知青,董慧芳和杜梅一起往回走。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董慧芳心裡盤算著,有了那一百斤細糧,今年過年或許能給孩子們扯件新衣裳,或者給當家的稱點好菸葉……她側過頭,看著身旁的杜梅,由衷地說:“梅子,今天真是多虧了你了。”
杜梅笑了笑,挽住她的胳膊:“鄉里鄉親的,說這幹啥。走吧,明天還得早起上工呢。”
金色的夕陽籠罩著村莊,炊煙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柴火氣息。董慧芳覺得,這日子,好像忽然又有了些新的盼頭。而那間沉寂多年的老屋,也因為新主人的到來而充滿人間煙火。
小兒子江硯青念初一,放學後揹著草簍就去打豬草,董慧芳看著董事的兒子。滿是心疼,但又能怎麼樣呢,豬圈裡的豬養了大半年了,才百十斤重,吃的都是野菜,沒有粗糧催肥,眼看冬天到了,地裡的野菜也沒了,豬都不知吃什麼,好在兒子機靈,到後山上,總能找到新鮮的野菜,慧芳準備給豬喂紅薯催肥一個月,長到一百二十斤以上,夠稱了,公社的食品站能收了,就把豬賣掉,換點錢回來,雖然不多,一年用的火柴煤油,吃的鹽和油,孩子換新衣,老公的藥錢都要從這頭豬賣的錢身上出。
十二歲的女兒江晚檸今天又回來要學費,可家裡一分錢沒有,江晚檸說:“老師今天讓沒交學費的站起來,全班就還有七八個同學學費沒交齊了。”
董慧芳向屋裡看了一眼,示意女兒聲音小點,老公江長海一聽說家裡困難,孩子上不起學,心情就不好,他沒受傷時,掙的工分總是全生產隊排第一,就是放在整個大隊,十二個生產隊,他都是數一數二的,再加上慧芳的勤儉持家,什麼都算著過,小日子雖不富裕,但也不缺孩子的上學錢,所以兩個兒子,包括十二歲的晚檸,都知道節約,慧芳更是咬著牙,供三個孩子唸書。
慧芳知道,學校每隔一段時間,總會這樣做,把學費沒交或沒交齊的孩子先點名,回去向家長要錢,如果再交不齊,第二天會把孩子趕回來,不過過上兩天,孩子再去上學,老師也不再說什麼,大家都知道,要是有一點辦法,誰也不會欠孩子的學費的,大人沒臉面,孩子跟著受罪,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來!
晚上放學回來,江硯白髮現家裡破天荒的吃了白麵餅,就奇怪的問:“媽,哪來的白麵?”
董慧芳就把家裡的老房子讓才來的知青住了,生產隊給了五十斤小麥,五十斤面的事告訴了江硯白,江硯白說:“媽,把米和麵都收好,留給爸慢慢的吃,爸身體不好,要吃點精糧。”
慧芳看著懂事的孩子,淚向心裡流,三個孩子,一年到頭看不到大米白麵,隊裡分了點細糧,她除去留一部分給老公吃,其餘的都和人家換成玉米和紅薯幹,一家人才勉強不餓肚子。
“知道了,留著呢,老房子裡住著兩個知青,都才十七八歲,又剛離開家,不知道會不會做飯,所以媽就磨了點白麵,做幾張餅,等會你去看看,她倆沒做飯,就讓她倆到家裡吃,也是待客之道。”
母子倆正說著,江硯青打豬草回來,放下揹簍,就往家裡跑,邊跑邊喊:“媽,哥,家裡的老房子著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