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檸回到家裡，家裡的飯己經盛好，二哥硯青剛要出門找她，一下子撞了個滿懷！
江硯白把碗裡僅有的兩塊紅薯放一塊在晚檸的碗裡，他喝著稀飯，邊吃邊問：“晚檸，今天學校的老師沒攆你回來？”
晚檸看了一眼媽媽，她不敢說是媽媽借的錢給晚檸交的學費。
董慧芳說：“晚檸的學費己經繳了，是剛來的知青沈若晞借的一塊五毛錢，我想等賣豬時，再還她！”
江硯白看了母親一眼，低聲說道：“媽，我還是不念了，念這個書也沒什麼用，我下來掙工分，供弟弟妹妹上學！”
硯青也說：“這書我早就不想念了，我也下來掙工分，讓妹妹晚檸一個人念，不少學費，妹妹就不受委屈了！”
屋裡傳來了江長海的咳嗽聲！
董慧芳把碗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說道：“你們三個聽著，再苦再難，也要把書讀完，下次再敢說這種不念書的話，我就扒你們的皮。”
西個人默默的吃飯，吃完飯後，晚檸搶著要刷鍋，江硯白心疼妹妹，放學到現在也沒閒著，讓妹妹歇著，收拾了鍋碗，刷了起來，然後又用刷鍋水把豬餵了，才回屋去看書。
董慧芳坐在丈夫身邊，納著鞋底，江長海問：“硯青硯白又不想上學了？”
“是啊，聽妹妹又借了學費，就不想念了。”
“慧芳啊，要不讓硯白下來，他都十七八歲了，也能到隊裡掙工分了，也減輕你的負擔，你看我這身體，估計這輩子也好不了了。”江長海說會，猛捶自己的腰。
慧芳連忙安慰老公，說道：
“長海，別這樣，現在誰家的日子也不好過，你慢慢養著，三個孩子也漸漸大了，日子一天天會好起來的。”
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現在唸書雖然沒什麼，但我家硯白，硯青學習好，每次總考第一，人家用舊報紙糊牆，我們家用孩子的獎狀糊牆，我一看滿牆的獎狀，長海啊，我就看到了希望。”
江長海說：“唉，真後悔，當年為什麼那麼爭強好勝！”
“我就喜歡你爭強好勝的樣子！”董慧芳笑著站起身，給江長海倒了一杯水。
“一個村裡，總共三西個孩子上高中，長海，你聽說了嗎，現在國家在招大學生，大學畢業後，國家就分配工作，城市戶口，吃官家飯”
江長海接過妻子遞來的水杯，溫熱的水汽氤氳著他因病痛而略顯憔悴的臉。他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望向糊滿舊報紙、上面紅彤彤獎狀的土牆。
“吃官家飯……”他喃喃重複著，聲音裡帶著一絲遙遠而苦澀的嚮往，“那是多大的造化啊。可慧芳，那得是啥樣的人家，啥樣的孩子才能攤上的好事？咱們這樣的家庭，硯白、硯青……能行嗎？”
“怎麼不行？”董慧芳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她坐回丈夫身邊，手裡的針線活沒停，納鞋底的麻繩穿過厚實的布底，發出“嗤嗤”的輕響，“我打聽過了，現在上大學不興考試了，叫‘推薦’。看的是家庭成分，看的是表現。咱家是貧農，根正苗紅，成分沒得挑。硯白和硯青在學校，學習沒落下，勞動也積極，年年都是‘五好學生’，隊裡誰不誇？只要他們爭氣，好好表現，未必就沒有機會！”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丈夫，眼神亮晶晶的，彷彿己經看到了光明的未來：“長海，你想啊，要是咱家真能出個大學生，那就是鯉魚跳了龍門！孩子不用再像我們一樣，一輩子土裡刨食，看天吃飯。他們能進城，能當工人，當幹部，那是徹底改了命了！到時候，你這當爹的，臉上不也有光？咱們現在苦點累點，勒緊褲腰帶供他們唸書，為的不就是這個盼頭嗎？”
江長海被妻子的話說得心頭一動，那幾乎被病痛和貧困磨滅的希望，似乎又冒出了一點火星。他想起大兒子硯白趴在煤油燈下熬夜看書的樣子，想起二兒子硯青雖然嘴上說著不想念，可每次拿回獎狀時那掩飾不住的驕傲神情。是啊，他的兒子，是聰明的，是肯幹的。
“可是……這推薦，哪有那麼容易？”江長海依舊憂慮，“隊裡、公社，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那麼多孩子等著，好事能輪到咱家？”
“事在人為！”董慧芳斬釘截鐵地說，“咱們不偷不搶，憑孩子自己的本事爭取。隊長王長閃是個明白人，他也知道硯白、硯青是塊料。只要孩子爭氣，咱們再……再想想辦法，總能多點機會。”她的話裡帶著一種農村婦女特有的韌勁和算計，為了孩子的前程，她願意去努力，去周旋。
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江長海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一次，嘆息聲中少了幾分絕望，多了幾分複雜的權衡。
“罷了，罷了……”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抬手摸了摸炕沿邊粗糙的木頭紋理，“就依你。再難，也供他們念。你說得對，這是個盼頭。我江長海這輩子是廢了，不能讓孩子們也跟我一樣，困死在這江圩村。”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牆，看到那些代表著榮譽和希望的獎狀。昏黃的燈光下，夫婦倆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雖然單薄，卻緊緊依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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