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檸邊削著紅薯，邊把灶??裡的火點燃，又在鍋裡放了些水，說道：“姐姐，我先燒點開水，把暖瓶灌滿，剩下的再給你們燙燙手和腳，冷去乏的。”
不一會水開了，晚檸麻利的給暖水瓶灌水，嚇得沈若晞連聲說：“晚檸，別燙著，小心點！”
“沒事的，若晞姐姐，我經常做的，我爸身體不好，每天要喝一壺水，我放學第一件事，就是給爸爸燒一壺水，放到他的床頭，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水瓶摔了，我以為媽媽收工回來會揍我，嚇得要命，媽媽回來聽說水瓶摔了，先問我燙著沒有，我說是空瓶，沒裝熱水，媽媽才鬆了口氣，抱了我一下，說沒燙著就好，下次注意點，千萬不能燙著，一下子都沒打我。”
晚檸說著，把己經灌好了水，放在桌子上，又把沈若晞和趙清歡的洗腳盆放在她倆腳下，打上熱水，兌好涼水，試了一下溫度，說道：“姐姐，你倆先燙燙手，然後再燙燙腳，過後保證舒服！”
江晚檸麻利地兌好水溫，將兩個搪瓷盆分別推到沈若晞和趙清歡的床前。氤氳的熱氣帶著一股質樸的暖意升騰起來，瞬間模糊了兩人紅腫的眼睛。
“姐姐，快把手放進去泡泡，”晚檸催促著，小小的臉龐在油燈的光暈裡顯得格外認真，“媽媽說熱水泡泡，手上的血脈通了，明天就沒那麼疼了。”
沈若晞和趙清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遲疑和一絲不好意思。讓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這樣伺候她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但渾身的痠痛和晚檸真誠的目光，讓她們無法拒絕。兩人慢慢地將那雙火辣辣、磨起了水泡的手浸入溫熱的水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緩感，順著指尖的神經末梢，細微地、卻又頑強地蔓延開來。熱水溫柔地包裹著腫脹痠痛的手指和掌心的水泡，那尖銳的刺痛感似乎被融化了一些。兩人不約而同地輕輕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微微鬆弛下來。
“怎麼樣，舒服點吧？”晚檸看著她們的表情，小大人似的笑了笑，轉身又去忙活灶臺上的事。她將剝好的紅薯切成小塊，嘩啦一聲倒進己經燒開的鍋裡，然後用葫蘆瓢舀出些玉米麵，兌上涼水，熟練地攪成均勻的麵糊。
“晚檸，你……你經常自己做飯嗎？”沈若晞忍不住問道，聲音因為泡手的舒適而放鬆了些。
“嗯吶，”晚檸頭也不抬，專注地攪著麵糊，“我大哥放學遲，我二哥放學後要打豬草，我爸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我媽一下工就得忙自留地，還要餵豬、餵雞，家裡的事，我能做的就多做點。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們莊上有的人七八歲就會做飯了，我也是那個時候學會的。”她說得平平常常，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趙清歡默默聽著，目光落在晚檸那雙略顯粗糙、動作卻異常靈巧的小手上，再對比自己這雙只是幹了一天活就起泡紅腫、此刻正享受著熱水慰藉的手，臉上不禁有些發燙。她們之前的委屈和彷徨，在這個十二歲女孩的成熟和擔當面前，顯得那麼……矯情。
紅薯的甜香和玉米麵即將烙餅的糧食香氣漸漸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沖淡了先前冰冷的孤寂感。晚檸手腳麻利，這邊灶下添著柴火，烙餅的鍋己經燒熱，她在一塊絲瓜瓤子上滴了幾滴油。在燒熱的鍋上擦了幾下，舀一勺麵糊倒上去，只聽“刺啦”一聲輕響，麵糊迅速攤開、定型，邊緣微微翹起，散發出焦香。
“兩位姐姐，水涼了沒？再加點熱的？”晚檸忙裡偷閒，又提來熱水壺，給她們的盆裡續上熱水，“泡泡腳，解乏最管用了。”
兩人依言脫掉沾滿泥點的膠鞋，將同樣痠痛腫脹的雙腳浸入熱水中。一股更強的暖流從腳底首竄上來，彷彿將積攢了一天的寒氣與疲倦都從毛孔裡逼了出去，連僵硬的腰背似乎都得到了一絲撫慰。她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短暫卻珍貴的舒適。
晚檸烙好了幾張金黃的玉米餅，又就著鍋的餘熱，把鹹菜炒了炒，屋子裡頓時充滿了誘人的飯菜香。她將稀飯盛到碗裡，餅和鹹菜裝盤，一一端到床邊用木板搭成的簡易桌子上。
“姐姐，吃飯了。”晚檸招呼道，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小臉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
沈若晞和趙清歡掙扎著擦乾手腳，挪到桌邊。看著眼前這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再看看晚檸那雙清澈又帶著些許疲憊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晚檸……謝謝你，還有謝謝你媽媽。”沈若晞的聲音有些哽咽。
“謝啥呀，”晚檸擺擺手，露出靦腆的笑容，“我媽說了，你們城裡來的學生娃不容易，剛開頭最難熬，互相幫襯著點，日子就好過了。你們快吃吧，我回去啦，我媽還等我吃飯呢。”
說完，她像只靈巧的小鹿，轉身就跑了出去，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屋子裡又剩下她們兩人，但氣氛己經完全不同。飯菜的香氣溫暖而實在，手上腳上的溫熱感尚未褪去，心裡那種冰冷的無助感，也被晚檸母女這樸素的善意驅散了大半。
兩人默默地拿起玉米餅，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卻帶著糧食最原始的香甜。就著脆生的醃筍鹹菜，喝著暖胃的紅薯稀飯，身體裡的力氣彷彿也一點點回來了。
“吃吧，”趙清歡低聲說，眼神里多了些堅毅，“吃飽了，才有力氣明天接著幹。”
沈若晞點點頭，用力地咀嚼著。窗外的夜色徹底籠罩了江圩大隊，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這一天的艱辛，似乎都融化在了這碗熱粥和這張烙餅裡。她們知道，明天的勞動依舊會無比艱苦，但至少今夜，她們不是完全孤獨的。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也開始有了細微的、溫暖的牽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