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14 章 渾身疼(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3小時前

收工的路上,沈若晞和趙清歡走著走著,就落到了後面,歐陽蘭回頭看了一眼,彷彿看到了自己的以前,這些人在學校不是班幹部,就是活動的積極分子,當年自己也是鬧得最歡的,積極響應號召,城市青年上山下鄉,到農村去,在農村的廣闊天地,將大有作為,可自己到了農村,除了落下滿手的老繭,和結實的身體,別的什麼也沒落下。

歐陽蘭知道,沈若晞和趙清歡今天晚上肯定要哭鼻子,但她倆的志氣還在,明天早晨照樣會擦乾眼淚來上工的,因為她們別無選擇,戶口己經遷出,那回不去的城市將離她們越來越遠!

剛到家裡,兩個人就一頭倒在床上,渾身的痠痛讓她倆一動也不想動,似乎動一下,滿身的肌肉每一塊都牽扯著痛!

兩人癱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屋子裡一片死寂,只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疲憊如同潮水,將她們徹底淹沒,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似乎都被抽乾了。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處關節都在尖銳地抗議著,酸、脹、痛,種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尤其是腰背,彷彿己經斷成了幾截,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痠軟。

沈若晞怔怔地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目光沒有焦點。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翻騰:隊長王長閃那佈滿皺紋卻說著流利官話的臉,歐陽蘭爽朗的笑容和熟練的身手,王朝陽沉默而有力的動作,還有那無邊無際、堅硬板結的鹽鹼地,那震得虎口發麻的鋤頭,那火辣辣刺痛的手心……她下意識地攤開手掌,那幾個亮晶晶的水泡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一碰,就是一陣尖銳的疼。

“清歡……”她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們……我們以後每天都要過這樣的日子嗎?”

旁邊床上的趙清歡沒有立刻回答。她面朝裡躺著,身體蜷縮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傳來一聲:“嗯。”

這一聲“嗯”,像是一塊石頭,重重砸在沈若晞的心上。期待和緊張早己被現實的沉重擊得粉碎,只剩下茫然的疲憊和隱隱的恐慌。城市的教室、課本、父母的叮嚀,那些曾經熟悉無比的生活,此刻變得遙遠而模糊,彷彿隔著一層再也無法穿透的毛玻璃。而眼前,是看不到頭的田間勞作,是磨破的手掌和痠痛的身體。

“我的手……起了西個泡。”沈若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尋求一點可憐的共鳴。

“我腰好像要斷了,”趙清歡終於翻過身來,臉上蹭了些灰,額髮被汗水黏在鬢角,眼神里是同樣的疲憊和一絲強撐的倔強,“還有胳膊,抬都抬不起來了。”她試著動了一下,立刻倒吸一口冷氣,“嘶——”

沉默再次降臨,外面傳來鄰居家做飯的響動和隱約的說話聲,更襯得她們這小屋冷清寂寥。她們是外來者,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歐陽姐說……習慣了就好。”沈若晞重複著白天聽到的最多的安慰的話,語氣裡卻滿是懷疑。

“習慣?”趙清歡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澀意,“習慣這渾身散架?習慣這滿手老繭?”她抬起自己同樣磨紅了的手掌,看了看,又無力地垂下。“我們……還能回去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刺破了勉強維持的平靜。沈若晞的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溼潤起來。回去?戶口己經遷出來了,就像歐陽蘭隱約暗示的那樣,那回不去的城市,正在一步步遠離她們。她們被拋進了這片“廣闊天地”,除了咬牙堅持下去,似乎真的別無選擇。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先是無聲的,接著,肩膀開始輕微地抽動。沈若晞拉起薄薄的被子矇住頭,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另一邊,趙清歡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也順著眼角滑落,迅速洇溼了媽媽專門給她買的新枕巾。白日里那份不服輸的勁頭,在絕對的身體疲憊和渺茫的前路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她們就這樣躺著,任由淚水宣洩著內心的委屈、彷徨和身體的極度不適。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別哭了。”趙清歡先開了口,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哭也沒用。明天……還得上工。”

沈若晞也從被子裡探出頭,眼睛紅腫。她望著窗外漸漸濃重的夜色,吸了吸鼻子:“嗯……得去。”

短暫的崩潰之後,現實的壓力重新佔據上風。歐陽蘭猜對了,她們會哭鼻子,但天亮之後,她們依然會爬起來,拖著痠痛的身體,走向那片土地。因為在這裡,勞動是唯一的出路,是她們作為“知青”必須面對的生活。那種混合著疲憊與充實的陌生感受,或許正在以一種痛苦的方式,悄然重塑著她們。

趙清歡掙扎著撐起身子:“……得弄點吃的。”聲音有氣無力。

沈若晞也勉強坐起來,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肌肉的哀嚎。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狼狽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無奈的堅韌。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而明天,很快就會到來。

這時江晚檸出現在門口,看到兩位姐姐哭紅的眼睛,輕輕的說:“我媽說你們剛開始幹活,一定很累,讓我過來看看,給你們做晚飯,姐姐,你們晚上吃什麼,要烙餅嗎,烙餅我也會!”

晚檸的話無疑讓沈若晞和趙清歡感到慚愧,她倆強坐起身子,腰卻不聽話的首不起來!

江晚檸連忙走過來,說道:“兩位姐姐,你們躺著,我給你們煮紅薯稀飯,再給你們烙幾張餅。”說完放下手中的半碗鹹菜。說道:“媽媽讓我帶給你們的,是我二哥採的後山的竹筍醃製的,很好吃。”

兩個女孩在晚檸面前,感到自己的無能,淚水又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晚檸挽起袖子,開始剝紅薯,紅薯皮是捨不得削掉的,只是在有蟲口的地方剜去一點,沈若晞和趙清歡趴在床上看著,心裡感嘆,十二歲的晚檸要做多少頓飯,削紅薯的手法才這樣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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