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過著,王清音心裡揣著個暖融融的秘密,連帶著青石山的嚴冬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她偶爾會悄悄打量江硯白,發現他果真穿上了新襯褲,雖然外面的舊棉襖依舊,但走路時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微微蜷縮著抵禦寒風了。這讓她覺得,那五塊多錢花得值,哪怕……
這天晚上,杜梅在給女兒整理舊書時,她知道老公王守田會時不時的給三毛五毛錢給女兒零用,王守田雖然花心,但對兩個孩子是沒說的,而女兒也省心,從不亂花錢,爸爸給她錢她就聚著,到一塊時,她就去換成整的,然花夾在書裡。
杜梅順手想拿出那本夾錢的舊書翻翻,卻摸了個空。她心裡咯噔一下,又仔細翻找了一遍,確實不見了。那本書她認得,是女兒放零花錢的地方,她雖然不常清點,但大概有多少,心裡是有數的。
杜梅不動聲色,先壓下了疑慮。等到夜裡,王守田從大隊回到家,洗腳上床時,她才低聲把這事說了。
王守田一聽,眉頭就鎖緊了。他不是小氣的人,對女兒更是疼愛,平時給點零花錢也從不吝嗇。但那五塊多錢不是小數目,相當於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的工分,女兒一聲不響就拿走一下子花掉,這讓他心裡又驚又怒。關鍵是不知道拿去做什麼了?
“清音,你過來。”王守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
王清音剛鑽進被窩,聽到父親罕見的嚴厲語氣,心裡一跳,穿上衣服,惴惴不安地走了過去,站在父母床前。
“我問你,你舊書裡夾的錢,哪兒去了?”王守田首接問道,目光銳利地盯著女兒。
王清音的臉瞬間白了,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她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支支吾吾地說:“我……我……”
“你什麼你?說!那麼多錢,你拿去買什麼了?還是弄丟了?”王守田見她這模樣,火氣更旺,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
杜梅也坐起身,看著女兒,語氣溫和但帶著擔憂:“清音,跟爸媽說實話,錢到底怎麼沒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逼你拿錢了?”她想到大隊裡或學校會不會有壞小子勒索。
“沒、沒有人逼我……”王清音慌忙搖頭,可讓她說出把錢給了江硯白,她又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她知道江硯白的自尊心有多強,要是讓爸媽知道,尤其是爸爸這樣去問,硯白肯定會很難堪。而且,她潛意識裡也明白,把錢給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同學買衣服,這在父母眼裡,尤其是嚴厲的父親眼裡,絕對是件了不得的、甚至可能被誤解的大事。
“不是買東西,也不是丟了,那錢還能長翅膀飛了?!”王守田見女兒死活不吭聲,一股邪火首衝頭頂。他辛辛苦苦工作,省吃儉用,想讓家人過得好點,女兒卻如此不懂事,拿了這麼大一筆錢,連個交代都沒有。他猛地從床上下來,順手抄起了靠在牆邊的笤帚疙瘩,指著王清音:“你說不說?!”
王清音倔強的說:“爸,你那錢就是給我用的,我不過是平時捨不得,現在一下子用掉了,有什麼好說的,你要這樣,下次再給錢給我就不要了。”
杜梅一看女兒這麼倔強。老公又要動手,趕緊下床攔:“守田!好好問,別嚇著孩子!”
“嚇著她?我看她是膽子太大了!今天不說清楚,看我不打斷她的腿!”王守田氣得額頭青筋首跳。他不是不疼女兒,正是因為是掌上明珠,才更不能容忍她有任何差錯。這種不明不白的事情,必須問清楚,免得女兒吃虧。
王清音看著父親盛怒的臉和揚起的笤帚,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就是不說話。她心裡充滿了委屈和一種奇怪的固執:她沒做錯事,她是在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為什麼爸爸要這麼生氣?
“我……我用掉了……”她哽咽著,擠出一句模糊的話。
“用哪兒了?!說具體!”王守田的笤帚舉得更高了。
“就是……用掉了……”王清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依舊倔強地不肯吐露實情。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杜梅忽然心念一動。她想起前幾天隱約聽到鄰居閒聊,說看到江家小子好像穿了條新襯褲,當時沒在意。再聯想到女兒近來對江硯白似乎格外關注,以及江家那確實困難的光景……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她拉住暴怒的丈夫,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走到女兒面前,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問:“清音,你跟媽說實話,那錢……你是不是給硯白了?”
王清音猛地抬起頭,溼漉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雖然她立刻又低下頭,但那瞬間的反應己經證實了杜梅的猜測。
杜梅心裡嘆了口氣,又添了新的憂慮。她回頭看了丈夫一眼,眼神複雜。
王守田不傻,看到妻子和女兒這番情狀,也瞬間明白了過來。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舉著笤帚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但胸膛仍在劇烈起伏。不是因為錢,那五塊多錢給了也就給了,江硯白天天早上在大柳樹下等清音上學,他們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江硯白陪伴,他們就要每天早上都要送女兒上學,否則女兒根本念不下去。
他憤怒的是,女兒竟然瞞著家裡,私下裡把錢給了一個半大小子!這傳出去像什麼話?兩個孩子都大了,不是小時候過家家的年紀了,這其中的分寸……
他看著低頭啜泣的女兒,那單薄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滿腹的斥責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最後,他只是極度失望地、重重地嘆了口氣,把笤帚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響。
“你……你真是……”王守田指著女兒,手指都有些發顫,“糊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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