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歐陽蘭心裡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有溫暖，也有更深的無奈。
她抬起頭，迎著那模糊的視線：“有我，又能怎麼樣呢？日子總得往前過。你回去了，就好好奔你的前程。”她頓了頓，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別惦記這邊，我們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又是一陣沉默。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這冬夜的荒涼和寂寥。
王朝陽忽然伸手，緊緊握住了歐陽蘭戴著厚手套的手。隔著手套，依然能感覺到他掌心的力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歐陽蘭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就那麼任由他握著。在這漆黑寒冷的曠野裡，這一點接觸，是他們此刻唯一能彼此確認的暖意。
“我會給你寫信。”王朝陽的聲音帶著承諾的鄭重。
“嗯。”歐陽蘭低低應了一聲，“路上小心。那塊肉……記得帶給你爸媽，也算我們的一點心意。”
兩人繼續往前走，話不多，只是默默地沿著這條被冰雪覆蓋、不知通向何方的村路，走了一圈又一圈。腳下的冰很滑，前路一片漆黑，而他們年輕的生命和朦朧的情感，也如同這冬夜一般，充滿著未知與寒涼。 分別近在眼前，未來模糊不清，此刻這短暫的並肩而行，成了動盪年月裡，一份沉重而珍貴的紀念。
首到感覺出來的時間不短了，擔心沈若晞她們等急，兩人才慢慢往回走。知青點的窗戶透出那一點昏黃的光，在這無邊的黑暗。
“明天早上，我起來送你。”歐陽蘭說。
“不用了，我明早西點就要出發，才能趕上去省城的早班車，天氣冷，你那麼早起來幹嘛？我又沒有多少行李！”
歐陽蘭想了想，說道：“那好的吧，你路上要小心！”
歐陽蘭轉身離開時，王朝陽叫了一地“蘭蘭”。歐陽蘭又回過身來，王朝陽上前，一把把歐陽蘭摟在懷裡，說道：“如果我能留在城裡，我會盡快的讓我爸想辦法，把你也弄回去。”
歐陽蘭不說話，緊緊的抱著王朝陽，過了好一會，才鬆開，己經是淚流滿面！
歐陽蘭回到宿舍，沈若晞眼尖，見歐陽蘭眼睛有點紅，剛哭過的樣子，趙清歡也發現了，剛想問，被沈若晞用眼神制止。
“蘭姐，我們頭髮幹了，能回去了吧？”
歐陽蘭靠近沈若晞的頭髮，聞了聞，基本上沒有藥味，才放心的說：“嗯，沒問題，這麼長時間了，要是中毒，早就有反應了。”沈若晞到現在才明白，歐陽蘭不讓她倆走，並不是因為怕她倆感冒，而是怕她倆中毒。
沈若晞和趙清歡一離開歐陽蘭的宿舍，踏進寒冷空曠的院子，趙清歡就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若晞，你剛才看見沒？歐陽姐眼睛紅紅的，是不是哭了？”
“看見了，”沈若晞攏了攏衣領，呵出一口白氣，“肯定是和王朝陽有關。這一走，變數就大了。”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還透出光線的窗戶，“歐陽姐把大部分肉都給了他……這情分，看著都讓人心酸。”
“唉……”趙清歡嘆了口氣，兩人踩著咯吱作響的冰面，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宿舍內，歐陽蘭關好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她走到炕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王朝陽剛才坐過的位置。眼淚無聲滑落，她沒去擦，任由它們滴在舊棉襖上。
一首躺在炕上似乎睡著的姚蘇紅，這時翻過身，輕輕開口：“走了？”
歐陽蘭低低“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姚蘇紅坐起身，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著歐陽蘭微微顫抖的肩膀，嘆了口氣：“蘭子，別想了。男人家的承諾，聽聽就好，當不得真。尤其實回城這種事，他自己都未必做得了主。”
歐陽蘭抬起淚眼，在好友面前不再掩飾：“我知道……可他說，他會想辦法……”
“想辦法？”姚蘇紅的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清醒，“王朝陽家裡要真有那麼硬的門路，他早就走了，何必拖到現在？他現在這麼說，是給自己留個念想，也是給你畫個餅。咱們得現實點，別到時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頓了頓，聲音緩和了些，帶著真誠的勸慰：“咱們女知青，在這地方，最終能靠得住的，還得是自己。別把前途拴在別人身上，尤其是男人的承諾上。他若能成，是他的本事，也是你的造化；他若不成，你也不至於塌了天。日子，總得自己往下過。”
姚蘇紅的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澆在歐陽蘭頭上，冷得刺骨，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只是情感到來時，理智總顯得不堪一擊。
“蘇紅，我懂……”歐陽蘭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情緒平復了一些，“就是心裡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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