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繩結》第 65章紮根(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3小時前

王朝陽沒回來時,丁江河一天到晚就一個人,顯得孤單寂寞,現在王朝陽回來了,又有個伴,他是開心的,他說道:“朝陽,你也別想太多,叔叔阿姨能幫你找第一次,等風頭過了,就可能幫你再找第二次,讓你早點回城。你看我的爸媽,就是普通的工人,別說找關係,走後門,就是和領導說話都臉紅的老實人,所以他只能聽天由命。”

丁江河的話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卻又迅速沉底。他自個兒倒是豁達,說完便看向姚蘇紅,眼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同伴情感生活的首白好奇。

“姚蘇紅,我感覺我們是同病相憐,你說是不是?”

姚蘇紅被丁江河問得一愣,臉上那慣常的、帶著點疏離的微笑微微凝住,隨即又化開一抹更深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她只是搖了搖頭,又點點頭。依舊沒有說話。這沉默不像羞澀,倒更像是一種不願多言的保留,或者說,是一種對尚未確定之事的謹慎。

王朝陽說:“江河,你也別說這話了,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提回家的事了,免得爸媽心疼我,為我東跑西跑的託人找關係,我爸雖然擔任點小職任,但在那些人面前,啥都不是,有一天我爸帶我去找他的老戰友,想讓他為我回城的事說句話,我爸花了他和我媽一個月的工資,買了煙和酒送去,人家不要,好險連門都不讓進。”

王朝陽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與他年紀不符的疲憊和屈辱,他看向丁江河和姚蘇紅,眼神里是尚未完全褪盡的難堪,繼續說道:

“那天,我爸特意請了半天假,翻箱倒櫃找出他最好、也是最體面的一件中山裝,領口都洗得有些發白了。我媽把家裡攢了不知多久的票證和錢都拿了出來,買了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的‘大前門’香菸,還有兩瓶貼著紅標籤的‘洋河大麴’。用網兜裝著,沉甸甸的。”

“我跟在他後面,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特別不是滋味。一路上,他都在反覆叮囑我,見了人要有眼色,要喊‘叔叔’,要多笑,人家問什麼答什麼,不該問的別多嘴……我爸平時在家裡話不多,更很少這樣絮叨。”

“到了那片幹部住的家屬院,門口還有人站崗。我爸遞上工作證,陪著笑臉說明來意,說是預約好了來看望老戰友。那站崗的打量了我們好幾眼,特別是看了我爸手裡那個顯眼的網兜,才揮揮手讓我們進去。”

“樓是那種紅磚樓房,比我們住的大雜院氣派多了。樓道里乾淨,還飄著淡淡的炒菜香。我爸在一扇漆成深綠色的門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那‘咚咚’聲,感覺敲在我心坎上。”

“開門的是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女,大概是保姆。她隔著防盜門鏈,上下打量我們,眼神里沒什麼溫度。我爸趕緊報上名字,說是和李主任約好的。”

“保姆讓我們在門口等,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把門鏈取下,讓我們進去。客廳很大,鋪著地板,沙發套著白色的罩子,茶几上還擺著水果。我爸小心翼翼地把網兜放在進門不顯眼的角落,臉上堆著笑。”

“李叔叔……就是那位李主任,從裡屋走出來,穿著家居的棉毛衫褲,手裡還拿著張報紙。他沒請我們坐,就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在我爸和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網兜上,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老戰友,你這是幹什麼?’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官腔和疏遠。我爸趕緊上前一步,腰都不自覺地彎了些:‘沒什麼,老李,好久不見,一點心意,給孩子……’他指的是我。”

“李主任擺了擺手,打斷他:‘心意領了,東西拿回去。現在上有有規定,這東西我不能收。’他話說得乾脆,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我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張了張,還想再說什麼:‘老李,你看,孩子下鄉也吃了不少苦,這次回城的事……就想請您幫忙說句話……’”

“‘說什麼話!’李主任的聲音陡然嚴厲了些,‘政策就是政策!誰也不能違反!你們這些做家長的,特別是你,老王,還是國家幹部,要理解國家的難處,要支援上山下鄉的偉大戰略!不要總想著走歪門邪道!’”

“歪門邪道’西個字,像耳光一樣抽在我爸臉上,也抽在我心上。我爸的臉瞬間漲紅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最後,李主任指了指門口的方向,語氣緩和了點,但依舊冰冷:‘東西拿回去。以後這種事,不要再來找我,影響不好。’”

“我爸幾乎是踉蹌著彎腰提起那個沉重的網兜,那一刻,我感覺他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他低著頭,沒再看那位‘老戰友’一眼,拉著我,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棟樓。”

“走出家屬院好遠,我爸才在一個沒人的牆角停下來,他靠著牆,大口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地面。那兩瓶酒和幾條煙,在網兜裡晃盪著,顯得格外刺眼。我從來沒見過我爸那樣……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王朝陽說到這裡,聲音己經啞得幾乎聽不見。他用力抹了把臉,彷彿要擦去那並不存在的恥辱印記。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他抬起頭,看著丁江河和姚蘇紅,眼裡是一片死寂的灰燼,“回城?靠我爸那點關係和臉面,沒戲。別再讓他們為了我,去受那種屈辱了。”

“後來我爸瞞著我,還是託了關係,一家小工廠願意收我,誰知一紙檔案,我又被趕了回來!”

王朝陽說到這裡,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歐陽蘭也泣不成聲!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丁江河張了張嘴,想安慰,卻發現自己詞窮。姚蘇紅依舊沉默著,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自己的手心。那扇冰冷的、漆成深綠色的門,彷彿也隔在了他們每個人與希望之間。送禮被拒的尷尬與絕望,比單純的沒有門路,更讓人感到無力和心寒。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