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下,姚蘇紅的側臉顯得很安靜。她的家庭和丁江河的確實差不多,父母都是城裡最本分老實的那類工人,父親在紡織廠,母親在街道小廠,一輩子勤勤懇懇,與人為善,最大的願望就是子女平安。這樣的家庭,賦予了她踏實堅韌的品性,卻也給不了她任何超出規則之外的助力。回城?對她和丁江河這樣的人家來說,那更像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夢裡都是別人的身影。他們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丁江河說的那句——“聽天由命”,在這片黃土地上,靠著雙手和力氣,掙一份看不見未來的口糧。
而歐陽蘭,她的情況則更為複雜和沉重。她的父母本是令人敬仰的大學教授,學識淵博,談吐風雅。可也正因為這身份和過往的某些言論,在那場席捲一切的風暴中,他們沒能倖免。如今,他們不在溫暖的大學講堂,而是在某個偏遠的農場裡,頂著“需要改造”的帽子,從事著與他們所學毫無關係的體力勞動。自身尚且難保,又哪裡有能力為女兒鋪就一條回城的路?歐陽蘭心底那點因王朝陽信件而燃起的希望火苗,與其說是基於現實的考量,不如說是一種在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如今稻草斷了,她只能更深地蜷縮起來,流著眼淚,依靠著身邊同樣迷茫的王朝陽,汲取一點點虛幻的溫暖。
小小的房間裡,西個年輕人,背後是西個截然不同卻又同樣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家庭。王朝陽的回城夢碎,帶著一身疲憊和對父母的愧疚歸來;歐陽蘭的希望落空,眼神里只剩下空洞的茫然;丁江河選擇認命,試圖在荊棘中為自己開闢一條或許能走通的小路;而姚蘇紅,則用沉默將自己包裹,無人知曉她那微笑之下,究竟藏著的是隨波逐流的認命,還是別的什麼不為人知的思量。
煤油燈的光芒努力驅散著一方黑暗,卻照不亮年輕人前路的迷霧。夜還很長,而知青點的日子,依舊要在日月的輪替中,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第二天清晨,上工的鐘聲敲響,江圩六隊的男男女女,又開始忙碌的一年,一個冬天,歇了近兩個月,可把這些男女都憋壞了。往年冬天會搞清塘淤,今年由於經常下雪,也沒搞成,一個冬天,女人都變得白白嫩嫩的,像吸足水份的禾苗,男人都有點蔫巴巴的,如失了水的黃豆芽!
人們都知道王朝陽去年年底回家了,聽說也不會再回來了,沒想到早上一開工,就看到了王朝陽,清脆的鐘聲還在清晨溼潤的空氣裡迴盪,社員們扛著農具,三三兩兩地走向田間地頭。冬歇了兩個月,骨頭縫裡都像是生了鏽,此刻被早春的寒氣一激,反倒有種活絡開的舒坦。女人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互相打量著對方被一個冬天養得略微白潤了些的臉龐,說笑著誰誰像是胖了。男人們則大多沉默,用力裹緊身上的舊棉襖,盤算著新一年的活計。
就在這人流裡,不知是誰眼尖,第一個發現了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咦?那不是……王朝陽?”
這一聲低呼,像顆小石子投進了略顯嘈雜的人群,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人們看到了他。王朝陽就站在不遠處的地頭,穿著那身半舊不新的知青藍布褂子,肩膀上扛著一把鐵鍬,樣子和去年離開時似乎沒什麼不同,但又分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他臉上沒有去年剛得知能回家時的飛揚神采。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眼神看著腳下的土地,或是遠處的田埂,平靜得有些過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認命。
人群出現了一剎那的寂靜。
各種複雜的目光交織在他身上。
有毫不掩飾的驚訝:“他不是回城了嗎?咋又回來了?”
有恍然般的瞭然:“哦,聽說沒辦成……看來是真的。”
有純然的同情和憐憫:“唉,這孩子,看著都蔫兒了。爹媽肯定也沒少受難為。”
也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漠然,以及一絲隱藏得極深的、屬於農村人看待這些“落魄”城裡娃的複雜心態——那裡面或許有微妙的優越感,或許有“終究還是得留在這兒”的認命感,混雜在一起。
王貴和二和尚平時和王朝陽相處得好,臉上帶著善意的、不知該如何表達的關心,王貴遞過一支自己卷的菸捲,王朝陽擺了擺手,王貴也不在意,自己點上,吸了一口,才含糊地問:“朝陽,……回來啦?”
王朝陽點了點頭,嘴角努力想扯出個笑,卻終究沒能成功,只低低“嗯”了一聲。
王貴也不再深究,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這厚重的巴掌,帶著泥土的實在和體溫,似乎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女人們那邊也起了小小的騷動。她們交換著眼神,壓低聲音議論著。
“看,歐陽蘭也沒精打采的,眼睛好像還有點腫。”
“能不腫嗎?盼星星盼月亮把人盼走了,結果又回來了,擱誰誰不難受?”
“也是可憐見的……”
她們看向王朝陽和隨後走來的、眼睛微紅的歐陽蘭的目光裡,充滿了女性特有的同情與唏噓。在這片土地上,生離死別、求而不得的故事並不新鮮,但發生在這些從城裡來的、曾經代表著另一種生活的年輕人身上,總顯得格外令人心酸。
老隊長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看了看王朝陽,什麼也沒問,只是用菸袋杆指了指一片需要平整的土地,粗著嗓子喊道:“都別愣著了!開工!王朝陽,你去那邊,跟著他們把地耙平!”
這一聲吆喝,打破了那片刻凝滯的氣氛。人們像是被上了發條,重新流動起來,各自走向自己的崗位。
王朝陽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草木清冷氣息的空氣,握緊了肩上的鐵鍬,邁步走向隊長指的方向。他的迴歸,就像一顆水珠滴入江河,沒有激起滔天巨浪,只在最初的漣漪過後,便迅速融入了這片黃土地固有的、沉重而又充滿生命力的節奏之中。社員的驚訝、同情、議論,都只是這清晨的一個小小插曲,很快便被更為現實的勞作所取代。日頭升高了,活兒,還多著,日子,也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