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原本的計劃,就是弄出點大動靜,嚇唬裡面的人,最好能把王守田驚出來,然後再找機會整治他。
王朝陽目光掃視地面,很快找到了一塊半截磚頭大小的土坷垃。他撿起來,掂了掂,對著丁江河使了個眼色,然後猛地揚手,將土坷垃朝著戴恆六家院子另一頭、靠近雞窩方向的空地狠狠扔了過去!
“砰——嘩啦!” 土坷垃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響亮。
幾乎在同一時間,丁江河也找到了“武器”——不知誰家放在牆根的一個破鐵皮水桶。他拎起來,用盡力氣朝著旁邊的院牆“哐當”一聲砸去!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和迴音,像一聲驚雷,驟然炸響!
屋子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連那微弱的呻吟聲和喘息聲都瞬間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小院,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丁江河和王朝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縮在陰影裡,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屋門和院門,等待著裡面的反應。
幾秒鐘後,只聽西屋裡傳來一陣慌亂的窸窣聲,夾雜著壓低的、氣急敗壞的男聲呵斥。緊接著,是趿拉著鞋快步走到院門口的腳步聲。
“誰?!哪個狗日的在外面搗亂?!” 王守田壓著嗓子,卻又帶著驚怒的喝問從門內傳來。他似乎不敢大聲,生怕引來更多人。
“吱呀——” 那扇破木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一條縫,王守田探出半個身子,頭髮有些凌亂,中山裝的扣子似乎都沒扣齊,他驚疑不定地朝外面黑暗處張望,臉上帶著做賊心虛的慌亂和被打斷好事的惱怒。
躲在柴垛後面的丁江河和王朝陽交換了一個眼神。王朝陽猛地將手裡準備好的另一把碎石子朝著王守田腳前不遠的地方撒了過去,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響聲。
王守田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後一縮,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過去。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剎那,丁江河像一隻矯健的豹子,從陰影裡猛地竄出,手裡攥著一把剛才在路上隨手抓的、混合著泥土和牲口糞便的爛泥,看準時機,朝著王守田那張驚惶未定的臉,狠狠糊了過去!
“啪嘰!”
一聲黏糊糊的悶響。那團汙穢結結實實地糊了王守田滿臉!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啊!!” 王守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兼怒吼,眼睛鼻子嘴巴都被糊住,瞬間失去了視覺和方向感,他狼狽地用手在臉上胡亂抹著,腳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走!” 王朝陽低喝一聲。
丁江河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轉身就和王朝陽一起,像兩道融入夜色的風,沿著來時計劃好的撤退路線,飛快地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房屋和樹木的陰影之中。
身後,只剩下王守田氣急敗壞卻又不敢高聲的咒罵、嘔吐聲,以及他拼命擦拭臉上汙穢的狼狽動靜。
兩個年輕人一路狂奔,首到遠離了戴恆六家,確認身後無人追趕,才敢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彼此看著對方因為緊張和奔跑而漲紅的臉,還有眼中那混合著後怕、興奮和出了口惡氣的暢快,忍不住同時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雖然無法改變現實,但這一刻,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令人作嘔的權力欺壓,發出了微弱卻清脆的一擊。這個春夜,因為這次冒險,註定將長久地刻印在他們的青春記憶裡。
王守田被那團惡臭的爛泥糊了個正著,瞬間的黑暗和窒息感讓他魂飛魄散。他“嗷”一嗓子,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後續的慘叫憋了回去,只剩下喉嚨裡發出的、被汙穢堵塞的嗬嗬聲。他像一隻沒頭蒼蠅,在原地踉蹌轉圈,雙手瘋狂地在臉上扒拉著,黏膩腥臭的混合物糊滿了他的手、他的臉,甚至濺到了他的頭髮和衣領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彎下腰,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眼淚鼻涕混著汙泥一起往下淌,狼狽到了極點。
屋內的張妙可也被外面接連的巨響和王守田壓抑的慘叫驚得心驚肉跳。她慌忙披上外衣,繫好釦子,手指還在微微顫抖。猶豫了一下,她還是端起那盞搖曳的煤油燈,腳步虛浮地走到院門口。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門口那一小片地方,也照亮了王守田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只見他臉上五顏六色,黃泥、黑土、還有疑似牲口糞便的汙穢物糊了滿臉,原本梳理過的頭髮亂成一團,沾著黏膩的髒東西。中山裝的領口也濺滿了汙點,他正用手背使勁擦著眼睛,試圖看清東西,卻越擦越花,嘴裡不停地“呸呸”吐著口水,混合著難以抑制的乾嘔聲。
張妙可看到這一幕,先是嚇得往後縮了一步,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一絲快意的情緒,像細小的火苗,猝不及防地在心底竄了一下。她飛快地垂下眼,掩飾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看到這個仗勢欺人、強迫自己的男人吃如此大虧,她心裡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一種扭曲的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