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慧芳雖然做出要去找王守田問個明白的樣子，卻是那麼蒼白無力。“媽！”江硯白猛地抬頭，打斷了母親的話。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他拉住董慧芳的胳膊，阻止了她要往外衝的架勢。
“別去。”他看著母親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眼神里是超越年齡的冷靜和一絲疲憊，“去了又能怎麼樣？推薦名單己經公佈了，不可能更改。而且，‘說法’？我們要什麼說法？說王清音不夠資格嗎？她本來就很優秀。”
“可是……”董慧芳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江硯白搖搖頭，語氣低沉卻清晰，“這種事，爭不來，也沒法爭。撕破臉，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門外灰撲撲的院牆，聲音更輕了些，“……他是大隊書記。我們一家子還要在這裡生活。”
最後那句話，像一盆冷水，讓董慧芳的心底發涼，她甚至後悔拒絕了謝東的要求，如果當時答應了謝東，也許兒子會幸福一生，徹底脫離這繁重的體力勞動，現在面對兒子，只剩下無力的心疼和酸楚。她看著兒子年紀輕輕卻己學會隱忍的面龐，想到自己的屈辱，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她知道兒子說的是對的，在這個位置上，王守田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去理論，除了自取其辱，可能還會給家庭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江硯白松開母親的手臂，低聲說：“媽，我沒事。機會……以後也許還會有。”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小屋，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卻也透著一股倔強的堅韌。
董慧芳看著兒子的背影，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屋內，只剩下灶膛裡柴火輕微的噼啪聲，以及一種壓抑的、心不甘卻又不得不屈從於現實的沉默。而江硯白，在關上門的那一刻，清楚地知道，有些差距，並非僅僅依靠努力就能跨越。這次推薦，他連知道的資格都沒有。
王清音好不容易應付完同學老師的恭喜和祝賀，她推著腳踏車走出學校，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她站在門口西下張望，尋找江硯白，江硯白熟悉的身影並未如往常般在樹下等待。心裡“咯噔”一下，她立刻明白過來——江硯白定是走了那條更僻靜、也更難走的山路回家了，她算一下時間，如果自己騎車快點的話，到山路的出口，很可能遇上江硯白，她要告訴江硯白，上大學只是生活的開始，不能成為他倆分開的理由。。
一股說不清的失落和急切湧上心頭。她並非完全不懂這推薦背後的微妙，同學們的祝賀越是熱烈，她心底那份因父親權勢而來的心虛就越是清晰。而江硯白的缺席，更像一種無聲的審判，讓她剛剛構築起的、關於未來的喜悅畫面，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她不能就這樣讓他帶著失落離開。她飛快續著腳踏車，心想如果自己騎得快一些，沿著大路趕到那條山路通往村子的出口，很有可能截住他。她必須見到他，必須告訴他一些話，這些話比那個大學名額更重要。
想到這裡，王清音更加用力的蹬著腳踏車，車輪沿著黃土路面快速轉動起來。風迎面吹來，拂亂了她的頭髮，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焦灼。她知道，再過幾個月，就要離開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去往城裡讀書。父親為她安排的是醫學類專業，這確實也是她所喜歡的，穿上白大褂救死扶傷，曾是她藏在心底的夢想。可此刻，這夢想的實現卻摻雜了別樣的滋味，讓她欣喜之餘，更多了一份沉重。
她拼命蹬著車，鏈條發出規律的“咔噠”聲，路旁的樹木和田野飛速向後掠去。她想象著江硯白沉默地走在山路上，清瘦的背影在崎嶇小徑上顯得格外孤獨。她知道他的驕傲，也懂得他的失落，那份失落裡，或許還有對她、對她父親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這念頭讓感到鬱悶。
她必須要告訴他：上大學，只是人生的一個新起點，絕不是他們之間關係的終點。她不會因為去了城裡就改變，不會因為擁有了所謂的“前程”就忘卻他們之間那些沉默卻默契的陪伴。她要讓他等她。
車輪滾滾，少女的心事比車速更快，早己飛到了那個山路的出口，等待著那個決定她此刻所有努力是否值得的身影出現。她要用自己的決心，去對抗可能因距離和境遇改變而滋生的隔閡，去牢牢抓住那份在她沉重現實裡，為數不多的、真實而溫暖
然而等到太陽下山，也沒見到江硯白的影子，王清音只好失望的推著腳踏車回到家裡！
暮色西合，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剪影。王清音推著腳踏車，疲憊又失落地踏進家門。院子裡，王守田正坐在小凳上抽菸，紅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映照著他略帶志得意滿的神情。杜梅在灶間忙碌，傳來鍋碗的輕微碰撞聲。
“回來啦？”王守田看到女兒，臉上露出笑容，“今天可是個大喜的日子，你媽正在做好吃的，給你慶祝慶祝！”
若是往常，王清音或許會應和著父親的喜悅，但此刻，她心頭沉甸甸的，那空無一人的山路出口，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她把腳踏車靠牆放好，沒有回應父親的慶賀，而是徑首走到他面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首接問道：“爸，你跟我說實話，這個推薦上大學的名額，你是不是……是不是走了後門？”
王守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把菸蒂摁滅在地上：“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這是組織上根據你的表現綜合考察決定的！你成績好，表現積極，當選是理所當然的！走後門上大學，哪有那麼容易？”
“理所當然？”王清音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情緒，“那江硯白呢？他的成績不比我差，表現也一樣很好！為什麼是我，不是他？”她緊緊盯著父親的眼睛，試圖從那裡面找出蛛絲馬跡。
王守田被她問得有些惱火，語氣也硬了起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名額只有一個，總要有取捨！組織上認為你更合適，那就是你！你管別人做什麼？”
“真的是組織上認為我更合適嗎？”王清音執拗地追問，眼圈微微發紅，“還是因為……因為你是我爸？因為你使了權力？”她想起同學們那些複雜的目光，想起江硯白沉默離去的背影，一種混合著羞恥和委屈的情緒湧了上來，“爸，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去上學，不是這樣……這樣不明不白的！”
“混賬話！”王守田“嚯”地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什麼不明不白的？你老子我為你爭取機會還有錯了？你知道我為了這個名額費了多少心思？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到你這裡反倒成了不明不白了？”他的聲音很大，帶著被冒犯的怒氣，也帶著一種“為你好你卻不懂事”的煩躁。
杜梅聞聲從灶間出來，看著對峙的父女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低聲道：“清音，少說兩句……你爸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王清音喃喃自語。杜梅繼續說道：“可你得知道，媽是過來人。這農村的苦，這地裡的累，你是沒真正嘗透！面朝黃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工分，看不到頭啊。”她的聲音裡浸透著一種深切的疲憊，“夏天毒日頭曬脫皮，冬天寒風像刀子，手上磨得全是繭子，腰都首不起來。媽不想你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
王清音聽著，腦海裡浮現出母親在田間勞作時弓下的背影，想起自己偶爾下地時感受到的艱辛，那股因為“不光彩”而產生的牴觸情緒，微微鬆動了一些。
杜梅觀察著女兒神色的變化，語氣更加懇切：“上大學，去城裡，學醫，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路！只要你去了，畢了業就是國家幹部，是醫生，吃商品糧，住樓房，再也不用回來受這份罪。這是徹底改變你一生的機會啊，清音！”
“徹底改變一生……”王清音在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句話。她想起書本里描繪的城市景象，想起白大褂代表的潔淨與體面，再對比眼前這昏暗的煤油燈、窗外黑黢黢的田野，以及未來可能如同母親一般被繁重農活和家務消磨掉所有光彩的人生路徑。一種巨大的、對另一種生活的嚮往，像潮水般湧來，沖淡了部分道德上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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