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飯桌上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王守田和杜梅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東西——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絲慌亂,以及迅速鎮定下來的表演慾。
“哎呀!你這孩子,嚇我一跳!”杜梅率先反應過來,用手拍了拍胸口,做出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我還以為你聽到啥了呢!原來是因為這個!”
王守田也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他放下筷子,用一種輕鬆甚至帶著點戲謔的口吻說:“傻閨女,那不是吵架。我跟你媽……那是在排戲呢!”
“排戲?”王清音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對啊!”杜梅接過話頭,語氣流暢自然,彷彿早己排練過無數遍,“你爸不是大隊書記嘛,過段時間公社可能要搞個什麼宣傳教育活動,需要演個反映……反映舊社會惡霸欺壓老百姓的小劇目。你爸就得體驗角色啊!昨天晚上,我們就是在對臺詞,找找感覺。你爸非要讓我扮演被欺負的婦女和惡霸的老婆!”
王守田配合地點點頭,煞有介事地補充:“嗯,你媽演那個被欺負的婦女,我演那個惡霸地主。是不是演得還挺像?把你都給騙過去了?”他說著,還自嘲地笑了笑,“看來你爸我這演技還行,就是辛苦你媽了,演了兩個角色,陪著我折騰到大半夜。”
杜梅連忙擺手:“都是為了支援你們工作嘛。就是沒想到隔著一間屋,聲音還是大了點,把清音給吵著了,早知道清音醒了,就讓她也參加,接受革命教育。”她說著,略帶歉意地看向女兒,“嚇著你了吧?以後我跟你爸注意點,要排練也找個你沒在家的時候。”
這一番說辭,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王守田是書記,負責宣傳工作順理成章;體驗角色、對臺詞,更是“敬業”的表現。兩人一唱一和,表情真摯,語氣自然,完全看不出破綻。
王清音看著父母“坦然”的面容,聽著他們邏輯自洽的解釋,心中那塊沉重的大石頭,彷彿“咚”地一聲落了地。原來是這樣!不是爸爸真的做了那些醜事,不是媽媽真的那麼絕望憤怒,一切都只是在“演戲”!
一種巨大的釋然和羞愧瞬間淹沒了她。她是那樣單純,對爸媽是那樣的信任,她沒想到爸媽正是利用了好的單純和信任,又演了一場戲。釋然的是,她敬愛的父親並沒有那麼不堪;羞愧的是,自己竟然那樣揣測父母,還因此一整天心神不寧,甚至在江硯白麵前感到無地自容。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原來是這樣……我、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王守田故意板起臉,眼裡卻帶著笑意,“以為你爸我真變成舊社會惡霸了?”
王清音連忙搖頭,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沒有沒有!爸,媽,你們演得真好!”
飯桌上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杜梅又給王清音夾了菜,柔聲道:“快吃飯吧,都涼了。”
王清音用力點頭,開始大口吃飯,覺得今晚的飯菜格外香甜。籠罩在她心頭一整天的陰霾,被父母這番“合理”的解釋輕易地吹散了。她重新變回了那個崇拜著當書記的父親、依賴著溫柔母親的天真少女,將昨夜聽到的那些“臺詞”所帶來的恐懼和羞恥,統統歸咎於自己的誤解和太過投入的“聽戲”。
然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王守田和杜梅再次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方才的輕鬆,只有一絲成功掩飾後的疲憊,以及深藏其下的、無法真正消散的隔閡與危機感。謊言編織的平靜之下,這個家庭的裂痕,其實早己深可見骨。
第二天清晨,薄霧尚第二天清晨,春日陽光似乎都比往日更加明媚些,金色的光線穿透薄霧,灑在溼潤的土路上。王清音推著腳踏車等在老柳樹下,心情與昨日己是天壤之別。昨晚父母那番“排戲”的解釋,像一把鑰匙,解開了她心頭所有的枷鎖。她不再覺得家庭蒙羞,不再感到無地自容,那份沉重的包袱被徹底卸下,整個人都輕快得彷彿要飄起來。
遠遠看到江硯白的身影出現,她立刻揚起手臂,用力地揮了揮,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又帶著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
“江硯白!這裡!”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顯而易見的更加明亮的笑容。
“江硯白!”她聲音清脆地招呼著,將腳踏車遞過去,“今天天氣真好!”
江硯白走近,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今天的她,似乎恢復了常態,甚至比平時更顯活躍,但那笑容底下,似乎有一層刻意維持的用力感。他接過車把,淡淡應道:“嗯,是挺好。”
王清音輕快地坐上後座,這一次,她沒有像昨天那樣蜷縮沉默,也沒有像真正釋懷那樣嘰嘰喳喳地分享“真相”。她選擇了一條中間路線——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正常”。
“昨天數學老師佈置的那道題你做出來了嗎?”她找了個最安全的話題,語氣輕鬆,“我昨晚想了半天,最後一步卡住了。”
“嗯,做出來了。”江硯白回答,聲音平穩。
“那就好,待會兒借我看看你的解題步驟。”她接著話頭,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指著路旁一片長勢喜人的麥田,“你看這麥子,好像又長高了一截,綠油油的,真好看。”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充滿發現美的欣喜,試圖用這些日常的、無關痛癢的對話,填滿兩人之間的空間,掩蓋掉任何可能引向深談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