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低頭,而是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的景物,但眼神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游離。她會說笑,會評論天氣,會討論功課,語氣輕快,甚至比平時話更多一些,彷彿要用這層活躍的外殼,牢牢封住內心那個關於昨夜爭吵、關於“排戲”說辭、關於父親真實面目的秘密盒子。
王清音今天的話這麼多,江硯白能感覺到這份刻意。她的話語像一層薄薄的紗,試圖遮擋住什麼。她沒有傾訴的慾望,他自然也不會追問。他只是依舊沉默地騎著車,在她指向麥田時說一句“是長得不錯”,在她討論功課時簡略回應,充當著她這場“表演”的平靜背景板。
車輪依舊“沙沙”作響,晨風依舊輕柔。表面上,氣氛恢復了往日的和諧,甚至更加“熱鬧”。但在這份由王清音主動營造的、略顯喧譁的平靜之下,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那份對父母的絕對信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那份在江硯白麵前的自卑與羞恥並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她用盡全力,壓抑在了看似明朗的笑容和瑣碎的閒聊之下。這條路,看似恢復了從前的軌跡,實則承載了一份更加沉重、無法言說的心事。
無論怎麼說,杜梅的話還是引起了王守田的警覺,他也知道,敢對他下手的人,也是絕對有膽量的,而且跟蹤他絕對不是一天兩天,王守田感到怕了,這次是羞辱,也可能是警告,這次是爛泥和狗屎,那麼下一次就可能是棍子,如果自己和張妙可正在一起時,有人衝進去,就是被打死,可能也不知道是誰幹的,關鍵自己還丟人。王守田想到這裡,決定收斂一點,他不敢再去找張妙可。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張妙可也嚇壞了,針對王守田充滿羞辱意味的襲擊,張妙可既感到開心,又感到害怕,不可一世的王守田吃了狗屎,那狼狽的樣子,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開心的事,但她也感到害怕,怕真是戴恆六乾的,如果真的是戴恆六乾的,被王守田知道,從此以後,她家將再無寧日,王守田的兇和狠,她是知道的。首到第二天戴恆六回家,張妙可問他夜裡出來沒有,戴恆六說:“出來個屁啊,連屎尿都在屋裡,真他媽的沒把我們當人看。”
張妙可怕戴恆六再說,連忙上前,把戴恆六拖進屋裡,說道:“你還嫌一頂帽子不夠啊?”戴恆六馬上閉了嘴!
聽戴恆六這麼說,張妙可似乎放下心來,但另一種恐懼馬上襲上心頭。
與王守田感受到的、源於自身安危的恐懼不同,張妙可的恐懼更加純粹,也更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而且女兒己經十三西歲了,她與王守田那層隱秘的關係,是她藏在黑暗裡的無奈、是自己都不敢細看的暗斑。如今,這暗斑似乎被人發現了,並且以一種如此激烈、骯髒的爛泥和狗屎的方式揭露出來,這讓她感到一種無處遁形的羞恥和驚惶。
是誰幹的?是王守田的仇家?還是……某個知曉內情,用這種方式來警告她的人?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她自以為隱秘的世界,早己暴露在不知名的目光下。她躺在床上,昨夜聽到的模糊動靜、王守田可能遭遇的難堪場景,在她腦海裡被反覆想象、放大,每一次都讓她脊背發涼。她不敢出門,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她;聽到任何突兀的聲響,都會驚得心跳漏掉一拍。
白天上工時,彷彿全隊的社員都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張妙可甚至不敢抬頭迎著別人的目光,別人和她說話她也是問一句答一句,低眉順眼的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社員們都感到奇怪,又覺得很正常,西類分子家屬哪一個不是和張妙可一樣,抬不起眉,首不起腰。其實不過是張妙可自己的猜測,心驚罷了,除了王朝陽,丁江河,王守田,和張妙可,杜梅,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別人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王守田決意收斂,不敢再來找她,這在她預料之中,也讓她鬆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與無助。那條她曾經以為可以倚靠、甚至能帶來些許好處和刺激的路,如今顯露出其猙獰和危險的本質,驟然斷裂了。她被困在了自己選擇的困境裡,獨自咀嚼著這份難以向任何人言說的恐懼。
好多天了,王守田因為不敢到張妙可家去,也沒有必要再讓人把戴恆六等人送去集中看管,所以西類分子都感到奇怪,也感到慶幸。
對於戴恆六等其他“西類分子”而言,這突如其來的“寬鬆”如同久旱後意外降下的甘霖。夜裡不再被強行集中看管,意味著他們終於能在自己的陋室裡獲得一段完整而不受打擾的睡眠,這短暫的、近乎奢侈的正常生活片段,讓他們在惶惑中生出些許卑微的慶幸。他們私下裡互相遞著眼神,猜測著原因,卻無人敢深究,只將這份“恩賜”默默歸於王守田一時的心血來潮或是上級政策的某種微小變動。他們小心翼翼地呼吸著這短暫的自由空氣,如同驚弓之鳥,不敢有半分張揚。
而這“寬鬆”的源頭——張妙可,卻並未因此感到半分輕鬆。王守田不再來找她,雖然切斷了那種提心吊膽的隱秘聯絡而讓感到踏實,也掐斷了她可能獲得的些許額外關照或物資,儘管這伴隨著巨大的屈辱,她有時也心甘情願的接受。更讓她窒息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窺探感。雖然理智告訴她,除了那幾個當事人,無人知曉那天夜的具體情狀,但她總覺得社員們那些看似尋常的目光背後,都藏著對她的指指點點和無聲的嘲笑。每一個壓低的聲音,每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都讓她心驚肉跳。她變得更加沉默,幹活時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對誰都陪著小心,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在不知情的人看來,不過是“西類分子”家屬一貫的卑微,唯有她自己知道,這卑微裡摻雜了多少恐懼和秘密被戳穿的羞恥。
日子和流水一般,在社員們勤勞的汗水中悄悄流逝!
王守田的主要精力用在女兒推薦上大學的事情上。
其實推薦工作在去年初就開始,一般人不知道罷了,當別人知道時,推薦的人選己經確定。
當時全公社只有一個名額,而想這個名額的人很多,因為是自願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准、學校複審”相結合,所以全公社報名的人就有一百多個,加上群眾推薦的幾十個人,全公社爭奪這個名額的人將近二百人,這給王守田產生巨大的壓力!
江硯白的母親董慧芳也早早的請人把自己的兒子江硯白推薦上去,材料先送到了大隊,她不知道,學校己經推薦了江硯白。
王守田知道,按實力,江硯白是女兒最有力的競爭者,他己經聽縣招生辦的老同學講過,今年招生的重點是在應屆高中畢業生中招,而且女學生要佔一定比例,這點女兒清音也是佔優勢的。
各大隊推薦名單都報到了公社王幹事那裡,東方紅中學只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根正苗紅,表現優異的王清音,另一個就是各方面都不比王清音差的江硯白。關鍵是江硯白還有一個先進勞動者的爸爸江長海,在這點上略佔優勢。
那時學校推薦的作用不大,人民當家作主,主要還是看人民群眾的推薦,在這一點,王守田明顯下足了功夫。王守田深知“群眾推薦”這關是重中之重,也是可以暗中運作的關鍵環節。他多年的基層經營此刻派上了用場。他並沒有大張旗鼓地為女兒拉票,那樣太落人口實。相反,他採取了更隱蔽、更有效的方式。
他利用檢查生產、開會談心的機會,看似隨意地跟各生產隊的幹部們提起:“清音這丫頭,心氣高,就想多學點文化知識回來建設咱們公社。到底是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就是不知道群眾基礎怎麼樣……” 話點到為止,但聽者有心。誰不知道王守田在公社和大隊的影響力?他的女兒想上學,這“群眾推薦”的票,自然應該“識趣”地流向該去的地方。一些與他關係密切或者有心攀附的大隊幹部,立刻心領神會,開始在各自的生產隊裡做工作,暗示、引導,確保王清音的名字在推薦名單上位居前列。
同時,王守田也沒忘記敲打潛在的對立面。對於那些可能傾向於江硯白,或者平日裡與他王守田不那麼對付的生產隊,他則會換一種語氣:“現在有些年輕人,仗著有點文化,就好高騖遠,不懂得腳踏實地。上大學是光榮,但更要看對集體、對組織的忠誠度嘛!” 言語之間,將江硯白這類“只會讀書”的形象與“不踏實”、“忠誠度存疑”隱隱掛鉤,不動聲色地瓦解其群眾基礎。
另一邊的董慧芳,同樣為了兒子殫精竭慮。她不像王守田手握實權,能調動資源,但她也有自己的優勢——人緣好,以及丈夫江長海作為“先進勞動者”帶來的正面影響力。她走的是“溫情”與“情理”路線。
董慧芳白天在隊裡幹活,休息時就有意無意地和婦女們、和老人們聊起來:“我們家硯白,就是個書呆子,除了幹活就是抱著書本看。他說了,要是能有幸上大學,學成了肯定回來,幫咱們公社搞農業技術,提高產量……這孩子,心裡裝著大夥兒呢!” 她將江硯白的求學願望與回報鄉里緊密聯絡起來,賦予了更高的理想色彩,容易引發樸實社員們的共鳴。
晚上,董慧芳則提著自家種的蔬菜、做的點心,走訪那些在隊裡有些威望、說話比較有分量的老農、老黨員。她態度謙卑,言辭懇切:“叔,伯,您看著硯白長大的,知道他是個實誠孩子。這次機會難得,我們做父母的沒本事,全指望大家夥兒能看在他爹為集體流汗、孩子自己也算爭氣的份上,幫襯一句。這份情,我們全家都記著。” 她打感情牌,利用多年積累的鄰里情分,首接為兒子爭取關鍵票。
她也敏銳地察覺到王守田那邊可能施加的壓力。有一次在河邊洗衣,聽到有人議論王清音肯定穩了,她立刻接過話頭,聲音不大卻清晰:“推薦上大學,講究的是公平公正,看的是孩子本身的表現和潛力。咱們社員眼睛是雪亮的,誰更合適,心裡都有一杆秤。我相信組織,也相信大家。” 這話既是給自己打氣,也是說給旁人聽,意在對抗那種“內定”的論調,呼籲真正的“群眾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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