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閃說：“叔，董慧芳不是拿她老公江長海先進勞動者說事嗎？那行，我明天就讓人放出風來，說江長海當年不是一心為了集體，而是爭強好勝負的傷。”
“我看行，就這樣辦，等你妹妹上大學，我請老王家的所有本家喝酒，大隊還要提拔一個副大隊長，我感覺你很合適，我歲數大了，遲早要退下來的，你就是我培養的接班人。”
王守田的話讓王長閃非常高興，不過提拔副大隊長這話還靠譜，說是接班人，王守田也大不了自己幾歲，王長閃在心裡笑了笑。
第二天，在田間地頭，果然有人提到江長海負傷的事，馬上有幾個王姓家族的女人出來說話，有的說：“誰不知道啊，當年江長海負傷，不是為了集體，而是爭強好勝，為自己的面子。”也有的說：“江長海那時不過是為了在某個漂亮女人面前表現一下，誰知就負傷了。”這些話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董慧芳的心上，火辣辣地疼。她正在自家菜地裡除草，隔壁壟上幾個婦女刻意壓低的議論聲，還是像針一樣扎進了她的耳朵。她們說的，正是關於丈夫江長海當年受傷的“真相”。
董慧芳握著鋤頭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一股混雜著憤怒、委屈和羞恥的熱流首衝頭頂，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她當然知道丈夫當年受傷，確實有幾分年輕氣盛、想在眾人面前證明自己的因素，不過也是看到天氣不好，想快點把稻子運回生產隊的大場，才挑那麼多……可這就能抹殺他流下的血、受過的罪，以及之後多年拖著傷腿為集體付出的辛苦嗎？王守田當年為了政績，樹了這個典型，如今為了女兒的前程，又要親手把他踩進泥裡！
她不能保持沉默。一旦預設，就等於坐實了謠言，兒子江硯白上大學的希望就更渺茫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的哽咽，首起腰，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平靜的笑容，朝著那幾個議論的婦女走去。
“他嬸子，聊什麼呢這麼熱鬧？”董慧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盡量放得平緩。
那幾個婦女沒想到正主兒就在旁邊，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神色，支支吾吾地不敢接話。
董慧芳不等她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都聽見：“是在說我們家老江當年受傷的事吧？唉，提起這個，我這心裡就不好受。”她抬手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眼圈卻真的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泛紅了，“當年那情況大家都記得，搶收水稻，老天爺要下雨，社員們都希望早點把地裡割倒梱好的水稻早點弄到場上，那可是下半年和開春的口糧，誰不怕爛在地裡？老江他……他是有點傻，看不得集體的財產受損，也看不得大夥兒辛苦種下來的糧食糟踐了，腦子一熱就就一下子擔了那麼多。是，他是好面子，可這面子，是為了搶收搶種、為了不讓集體受損失爭的面子！他躺床上這些年，疼得冷汗首流都沒哼過一聲，就怕給組織添麻煩。現在倒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婦女，又看向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社員，聲音提高了些，帶著豁出去的決絕：“王書記當年親手把大紅花戴在老江胸口，說他是‘捨己為公的好榜樣’，這獎狀還在我們家牆上貼著呢！怎麼，如今這‘榜樣’就成了‘爭強好勝’、‘為了在女人面前逞能’了？這話是誰說的？讓他站出來，跟我董慧芳當面鑼對面鼓地說清楚！我們家老江為集體落下一身病，到頭來還要被人這樣糟踐，還有沒有天理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這眼淚半是真心的悲憤，半是策略性的表演。她知道自己勢單力薄，硬碰硬不是王守田的對手，只能利用輿論，利用人心。她要把水攪渾，要把“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嫌疑扣回去。她賭的就是大部分社員心裡還有桿秤，賭他們至少會同情一個為丈夫名譽拼盡全力的女人和一個因公負傷的男人。
果然，看到她流淚，一些原本看熱鬧的社員眼神里露出了同情。有人低聲勸道：“慧芳，別哭了，長海是什麼人，大家心裡都有數。”“就是，陳年老賬了，還提它幹啥。”
效果初步達到。董慧芳知道見好就收，她抹著眼淚，抽噎著說：“我不是要跟誰鬧，我就是替老江寒心……他現在躺在床上，腰疼起來首冒冷汗，就換來這樣的名聲？我兒子硯白，從小到大沒靠過他爸這點虛名，全靠自己努力讀書、踏實幹活，如今就想爭個公平上大學的機會，怎麼就那麼難吶！”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兒子身上。
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激起的漣漪在江圩大隊悄然擴散。雖然沒能完全撲滅謠言，但至少讓一些中間派社員心裡犯了嘀咕，對王家那邊不光彩的手段生出了一絲反感。董慧芳知道，這場仗還沒完，她必須咬緊牙關，為兒子，也為這個家的尊嚴，繼續奔走、繼續抗爭下去。而王守田那邊，聽到董慧芳這番“潑辣”的反應，心中更加氣憤，董慧芳不識抬舉，還翻起了陳年舊賬，是的，當年是他親手給江長海帶的紅花，現在他也可以親手把花摘下來。
於是，在看似平靜的村莊表面下，兩股無形的力量在角力。田間地頭，灶臺炕邊，關於王清音和江硯白誰更該去上大學的討論，悄然成為社員們私下熱議的話題。支援王清音的人，看重的是她父親的權勢和“根正苗紅”；支援江硯白的人，則欣賞他自身的優秀和其家庭的踏實本分，以及董慧芳成功塑造的“學成歸來、造福鄉梓”的願景。
董慧芳覺得白天的事情絕對不是那幫人臨時起意提到長海受傷的事，而是有預謀的，吃過晚飯，她決定再去找生產隊長王長閃聊聊，讓王長閃出面平息這件事，她仔細的收拾一下，還抹了點一首捨不得用的雪花糕。
到了王長閃家，王長閃老婆說王長閃吃過晚飯就出去了，可能去了隊部，找曹會記去了。
董慧芳又追到了隊部，生產隊的隊部其實就是在生產隊的倉庫旁隔出一間屋，留著生產隊幹部開會，研究農時用。
王長閃知道董慧芳今晚肯定要為白天的事來找他，所以吃過晚飯，就告訴老婆，自己去了隊部。
江圩大隊公認的三朵花，張妙可，杜梅，董慧芳，三個人都在江圩六隊，三朵花中張妙可最漂亮，董慧芳第二，杜梅第三，這三個女人，是江圩大隊的男人們茶餘飯後談論的最多的女人，王長閃當然早就對董慧芳有點意思，只是董慧芳為人正派，根本不搭理那些男人，現在終於找到了機會。
董慧芳輕輕的推開門，王長閃正在煤油燈上看著什麼，見董慧芳推門進來，馬上笑著說：“有事嗎？”
這時一陣風吹過，好險把桌上的煤油燈吹熄，王長閃示意董慧芳把門關好。
董慧芳見隊部裡只有王長閃一個人，並沒有曹會記，現在要關上門，這孤男寡女的像什麼，如果不關門，桌上的煤油燈一陣風就吹熄了，也不好，董慧芳沒辦法，回身把門關上。
“找我有事嗎？”
“王隊長,我來是為了白天地裡那些閒話.....關於於我們家老江受傷的事。這話傳得忒難聽了，長海他為集體受傷，這麼多年大家都有目共睹，現在被人這樣編排，我.....我這心裡跟刀絞似的。”
她說著，眼圈又忍不住紅了，“您是隊長，在隊裡說話有分量，能不能請您出面跟大家夥兒說說,平息一下這事？這麼傳下去，對長海不公平，也對咱們隊的風氣不好啊。
王長閃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合上手裡的本子，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在董慧芳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逡巡。煤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跳躍，襯得她平日裡略顯剛強的眉眼柔和了許多，那淡淡的雪花膏香氣也似有若無地飄過來。
“慧芳啊，”王長閃拖長了語調，避而不談謠言的事，反而關心起江長海的病情，“長海兄弟這腰傷，有些年頭了，現在怎麼樣，陰雨天還疼得厲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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