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蘭的打趣並沒有讓姚蘇紅感到難堪,反而讓她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輕巧地避開歐陽蘭試圖撓她癢癢的手,像一隻偷腥成功的小貓,帶著點小得意和掩飾不住的喜悅,脆生生地說:“就不告訴你,反正是好事!”
她那發自內心的輕鬆和歡快,像溫暖的陽光一樣驅散了連日來心底的陰霾,也感染了原本只是隨口開玩笑的歐陽蘭。歐陽蘭看著她緋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睛,雖然不明就裡,但也跟著笑了起來,嗔怪道:“瞧把你美的,行行行,我不問,等你哪天自己憋不住告訴我!” 宿舍裡難得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氣氛。
第二天晚上,姚蘇紅依舊像往常一樣,仔細地整理好頭髮和衣衫,拿上一本書,神情自若地走出了知青點,方向依然是王守田家。她的腳步輕快,心中卻並非全無波瀾。她知道,昨晚的攤牌只是第一回合,今天這場“演出”同樣關鍵。
走進王家院子時,正碰上王守田坐在外間的凳子上抽旱菸。看到姚蘇紅進來,王守田夾著菸捲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想要避開,臉上掠過一絲極力想掩飾的尷尬和不自然。他喉嚨裡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飄忽著,不敢在姚蘇紅臉上多做停留。昨晚小樹林裡那幕讓他顏面掃地的對峙,像一根無形的刺,讓他在這個看似柔美的女知青面前,第一次感到了某種難以言說的侷促和被動。
然而,姚蘇紅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臉上綻放出和過去一般無二的、甜美而帶著恰到好處尊敬的笑容,聲音清脆地叫道:“王書記,您在啊。我來找清音討論一下文學的問題。” 她的眼神清澈、坦蕩,舉止自然得體,就好像昨晚那個在小樹林裡厲聲威脅、差點讓他下不來臺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樣。
這種若無其事的坦然,反而讓王守田心裡更加不是滋味,同時也升起一股更深的忌憚。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乾巴巴地說:“哦,好,清音在屋裡。”
姚蘇紅微笑著點點頭,步履輕盈地掀開門簾進了裡屋,留下王守田一個人在外間,對著嫋嫋的煙霧,心緒難平。他原以為會看到姚蘇紅的志得意滿,或者至少是些微的羞怯、閃躲,那樣他還能找回一點作為長輩和領導的優越感。可她偏偏沒有,她表現得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心機,讓王守田徹底收起了最後一絲輕視和僥倖。他意識到,這個姚蘇紅,絕不是一個可以用幾句空話糊弄或者用權勢簡單壓服的角色。她昨晚敢豁出去跟他談條件,今天就能像戴上面具一樣,將一切掩蓋得天衣無縫。她越是表現得平靜如常,就越說明她內心意志的堅定和目標的明確——那個教師名額,她是志在必得,並且不惜用那種魚死網破的方式來爭取。
裡屋傳來姚蘇紅和王清音愉快的交談聲,清脆悅耳,一如往常。王守田聽著,卻感覺那聲音像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心上。他煩躁地磕了磕菸灰,心裡暗罵了一句,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被拿捏住了。這個女知青,不僅膽大,而且心思縝密,懂得如何利用形勢,更懂得如何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她就像一顆看似無害,實則蘊藏著巨大能量和不確定性的棋子,己經不由分說地闖入了他的棋盤,並且強行改變了遊戲的規則。
王守田深吸了一口煙,濃郁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看著裡屋門簾的方向,眼神複雜。他知道,這件事,恐怕不會像他最初預想的那樣“輕易”結束了。姚蘇紅越是表現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他心裡的那根弦就繃得越緊。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要麼兌現那個“承諾”,徹底安撫住這個危險的女人;要麼,就要準備好承受她所說的“不講情面”的反撲。而後者,是他絕對無法承受的代價。
姚蘇紅一如既往的到來,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王守田和杜梅心中各自盪開了不同的漣漪。
杜梅看到姚蘇紅笑吟吟地走進來,親熱地叫著“杜梅嬸”,又自然地去找裡屋的清音,她心裡先是咯噔一下,隨即湧上一股莫名的歉意。她暗想:難道真是我多心了?看這姑娘坦蕩蕩的樣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要是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今天怎麼還敢來?而且,看老王的反應……昨晚他那麼快就回來,還一副瘟雞樣,估計是真沒得逞,或者根本就是我自己胡思亂想?杜梅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因為姚蘇紅這份“正常”而稍稍鬆弛了些,甚至對自己昨晚和剛才的過度警覺感到一絲不好意思。她連忙招呼姚蘇紅:“蘇紅來啦,快進去吧,清音唸叨你呢。” 語氣比平時更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和。
然而,與姚蘇紅的坦然和杜梅的略微釋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王守田的極不自然。
姚蘇紅每次進門時,只要遇到王守田,依舊像往常一樣,禮貌地先跟坐在外間的王守田打招呼:“王書記。”
王守田的反應卻十分耐人尋味。他像是被這聲稱呼燙了一下,抬起眼皮,目光飛快地在姚蘇紅臉上掃過,卻不敢多做停留,只是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回應。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帶著幾分長輩的慈祥,問她“又來送書啦?”或者“路上黑不黑?”,更沒有那種試圖尋找機會多說兩句話的熱情。他幾乎是立刻就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手裡那份其實根本沒翻幾頁的報紙,手指甚至有些不自在地捏緊了報紙邊緣。
這種刻意的迴避和冷淡,與他之前總是找機會與姚蘇紅搭話、眼神里藏著欣賞或者說慾望的態度,判若兩人。
姚蘇紅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轉身就進了裡屋,彷彿王守田的冷淡只是她的錯覺,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姚蘇紅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王守田心裡就越是憋悶和尷尬。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那天晚上的失算和被迫妥協,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他想擺出書記的威嚴,卻又因為那個把柄而底氣不足;他想裝作無事發生,可姚蘇紅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那天晚上的狼狽。這種矛盾的心理,讓他根本無法以平常心面對姚蘇紅。以往的“熱情”是帶著企圖心的,現在企圖心被對方硬生生掐斷,還反將一軍,剩下的就只有難堪和一絲被拿捏住的不甘與惱怒。
裡屋很快傳來了姚蘇紅和王清音的說笑聲,清脆悅耳。這笑聲聽在王守田耳中,卻格外刺耳。他煩躁地抖了抖報紙,發出嘩啦的聲響,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杜梅在一旁默默觀察著這一切。丈夫那過分刻意的冷淡和迴避,讓她剛剛放鬆的心情又重新提了起來。她是個過來人,深知男人的心理。若是心裡沒鬼,何必如此反常?若是真的什麼都沒發生,他王守田至於在一個小知青面前這般拘謹、甚至可以說是……畏縮,再沒有以前的那麼自信和無所顧忌?
她那點剛剛升起的“不好意思”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慮和警惕。她看看裡屋門簾,又看看坐立難安的丈夫,心裡明白:事情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姚蘇紅這姑娘,比她想得更沉得住氣;而自己的丈夫,恐怕是真的在那女知青手裡吃了癟,才會是這副德行。
這個發現,並沒有讓杜梅感到輕鬆,反而讓她更加憂心忡忡。一個能讓王守田都感到棘手和尷尬的女知青,其心機和手段,恐怕遠超她的想象。這個家,恐怕真的要因為這個姚蘇紅,再也無法恢復以往的平靜了。
王守田此刻如坐針氈,他只盼著姚蘇紅趕緊走,好讓他喘口氣。同時,那個教師名額的事,也像一塊大石壓在他心上。他知道,姚蘇紅每天晚上的“正常”來訪,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催促和提醒。他必須儘快把這件事落實,否則,這個看似平靜的姑娘,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來。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讓他無比窩火,卻又無可奈何。
大隊長馬衛東拿到一個教師名額後,他把家族裡所有念過書的人都捋了一遍,馬家在江圩大隊也算是大家族,可惜一個初中畢業生都沒有,更別說是高中生了,他磕去菸袋裡的灰,嘆了一口氣,手中的這個教師名額,對他來說,一點用處都沒有。
民兵營長王長雷的相好孫玉鳳,打聽到教師名額的事,孫玉鳳的女兒郭紅蓮前兩年初中畢業,不僅學習好,還寫得一手好字,而且歌也唱得好,嗓音甜美,人也長得漂亮,孫玉鳳總感到女兒天天下地幹活,有點屈材。
在村子的另一頭,民兵營長王長雷也被他的老相好孫玉鳳纏住了。
孫玉鳳是個利落人,雖然年到西十,但風韻猶存,眉宇間帶著點精明和執拗。她趁著傍晚收工後,路上人少,悄悄堵住了王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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