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信紙慢慢摺好,貼身收起。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晚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奮力地燃燒著,染紅了半邊天。
他想起了高中時,在課堂上與老師對答,引得滿座驚歎;想起了無數個夜晚,在煤油燈下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裡,內心充盈著對未來的憧憬。難道,那些意氣風發的日子,真的就要被這日復一日的勞作徹底磨去稜角了嗎?
王守田那次帶著施捨與條件的談話,確實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頭殘存的火苗。他寧願在田地裡耗盡力氣,也不願用自己的尊嚴和原則去交換一個看似輕鬆的前程。
但這次,不一樣了。
紅紙黑字的通知貼在老槐樹下,規則對所有人公開。這不是任何人的施捨,這是一個憑本事就能抓住的機會。清音說得對,他不能因為一次不愉快的經歷,就放棄所有可能的出路,更不能辜負她的這份心意與信任。
一股力量,沉寂了許久的力量,終於衝破了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他轉身回到書桌前,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他也找出一張紙,他的字跡瘦硬,帶著稜角,此刻卻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清音:
信己收到,反覆看了三遍。謝謝你。謝謝你還記掛著我的事,更謝謝你的這番話。
通知我看到了。之前確有些心灰意冷,讓我放棄對你的承諾,去接受這個教師名額,我感覺沒什麼意思,不如安於現狀。是你點醒了我。既然機會擺在眼前,規則公平,我願意一試。
不為別的,至少不負所學,不負……期望。
我會認真準備。
江硯白
晚
他沒有多寫,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寥寥數行。他將回信摺好,走出房門,找到正在灶間幫忙的晚檸。
“把這個,交給清揚,讓他轉交給他姐姐。”他將紙條遞給妹妹,聲音平靜,眼神卻異常清亮,“小心些。”
晚檸接過紙條,看著哥哥不同於往日沉悶的神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紙條藏好。
江硯白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晚飯的香氣,而他的心裡,一種名為“希望”的種子,正在悄然破土。他抬頭望向王清音家所在的方向,夜幕初降,星光尚未明朗,但他覺得,前方似乎有了光。
大隊部公開考試選拔兩名教師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了江圩大隊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分散在各生產隊的知青點,更是瞬間沸騰起來。
對於這些離鄉背井、在田間地頭摸爬滾打了數年的知青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跳出“農門”、重拾書本價值的絕佳機會。教師崗位不僅意味著相對輕鬆的體力勞動和固定的工資,工分,更代表著一種精神的迴歸和微小的階層跨越。
江圩六隊的知青點,幾個人聚在一起,討論著參加考試的事,丁江河和王朝陽知道自己在學校成績不好,參加競爭也沒戲,所以都勸歐陽蘭和姚蘇紅參加,姚蘇紅說:“我肯定參加,而且志在必得!”歐陽蘭笑著說:“是的,機會來了!兩個名額,咱們知青點必須爭一爭!”
王朝陽說:“歐陽蘭,性格爽利,數理化基礎紮實;姚蘇紅,語文功底好,能說會道;要是兩個人合成一個人,那肯定沒問題。”
丁江河看向一真不言語你沈若晞和趙清歡說道:“我聽說趙清歡,各科均衡,發揮穩定。而沈若晞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她本人更是出了名的學霸。在學校的成績單上,她的名字總是和“年級第一分不開。這兩個人的實力也不可小覷。”
“特別是若晞,”是你倆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歐陽蘭爽快地說:“到時候咱們知青一起去考,說不定能選上一個,那可真是給咱們知青點長臉了!”
姚蘇紅也笑著附和:“對,咱們互相幫忙,一起復習,把握更大些。”
趙清歡看著被圍在中間的沈若晞,眼神複雜,她心裡也憋著一股勁,但不得不承認,沈若晞的實力確實是最強的。她輕輕嘆了口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看來咱們主要是陪跑了,若晞肯定能佔一個名額。”
沈若晞抬起清亮的眼眸,面對大家的鼓勵和期待,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嘴,臉上並沒有太多欣喜或激動的神色,依舊平靜得像一泓深潭。她輕輕合上手中的書,封面上是《代數習題集》幾個字。
“謝謝大家,”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機會是公平的,大家一起努力吧。考試內容還不清楚,需要好好準備。”她沒有大包大攬,也沒有妄自菲薄,只是陳述著事實,然後再次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的扉頁,那裡用鋼筆仔細地寫著她的名字和一段勉勵自己的話。這個教師崗位,對她而言,或許有著比旁人更重要的意義——那是通往她幾乎快要遺忘的“知識世界”的一張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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