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音鬼精鬼精的,她知道,城裡的教學水平肯定比農村高,江硯白在農村的高中,雖然成績總是第一第二,但和城裡念高中的沈若晞他們比,肯定沒有優勢。
晚上吃飯時,她己經很久沒有和爸爸王守田說話了,她看著爸爸,想說又不知怎麼說。
王清音心裡揣著事,這頓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眼角的餘光卻不時瞟向沉默吃飯的父親王守田。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她知道,首接為江硯白求情是行不通的,甚至可能起到相反的效果。但眼睜睜看著可能的機會因為潛在的不公而流失,她實在不甘心。終於,她放下筷子,像是隨口提起,聲音卻足夠讓桌上的每個人都聽清:
“爸,大隊部貼的那個通知,您也看到了吧?”
王守田從飯碗裡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含糊地“嗯”了一聲,心想就是我安排的事,怎麼寫都是我教的,怎麼不懂,這丫頭又想幹嘛?他繼續吃飯,顯然不想多談。
王清音卻不打算就此打住,她故意皺起眉頭,用一種帶著點憂慮和不解的語氣說道:“選教師公開考試,聽起來是挺公平的,誰有本事誰上。可我仔細一想,又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
這話果然引起了王守田的注意,他再次抬頭,眼神里帶著詢問。
王清音見父親看過來,便繼續說道:“您想啊,城裡的教學條件多好?老師水平高,資料也齊全。那些知青,像沈若晞她們,都是在城裡正經八百的好高中唸的書,學的、見的,跟咱們這農村高中教出來的,能一樣嗎?”
她頓了頓,觀察著父親的臉色,見他沒有立刻反駁,便加大了“火力”:“咱們村的孩子,像郭紅蓮,就算在公社初中考第一第二,那也只是在咱們這兒拔尖。真要和沈若晞那種在城裡都考年級第一的人同場考試,用的還是一張卷子,這不就相當於讓咱們拿著土槍土炮,去跟人家的正規軍比射擊嗎?看似起點一樣,實際上咱們一開始就落後了一大截。”
她的話條理清晰,雖然一字沒提江硯白,沒有引起爸爸的懷疑,但一下子戳中了一個潛在的關鍵問題——表面公平下的起點不公。
杜梅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插嘴:“清音說的有道理啊!守田,要是兩個名額都讓知青考去了,那咱們本村的青年豈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這選拔出來的老師,畢竟是教咱們江圩大隊的孩子,要是連一個本村的人都選不上,社員們會不會有意見?覺得大隊還是偏向外人?更有人會和清音一樣,覺得不公,最後會說你考慮不周!”
王清音連忙附和母親:“媽說得對!我不是說知青不該選,選拔當然要看真本事。但能不能想想辦法,讓這個‘公平’更實在一點?比如……考試內容是不是能更貼近咱們農村實際情況一些?或者,在最後考慮的時候,能不能也適當看看對咱們本地的瞭解和貢獻?總不能完全唯分數論,那樣的話,結果可能就真的一點都不‘公平’了。”
她的話聽起來句句在理,都是從大隊整體利益和“真正公平”的角度出發,絲毫沒有提及私心,卻字字句句都在為像江硯白這樣的本村青年爭取更有利的條件。
王守田聽著妻子和女兒的話,眉頭漸漸鎖緊。他作為大隊書記,需要考慮的不僅僅是選拔過程的公正,更要考慮選拔結果帶來的影響。如果最後選出的兩名教師都是知青,確實可能引起部分社員的不滿,覺得肥水流了外人田,甚至質疑這次考試的意義。
他沉吟了片刻,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沉聲說:“這事……大隊部會再研究研究的。吃飯。”
王清音知道,父親把話聽進去了。種子己經播下,接下來,就看大隊部如何“研究”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她相信,只要父親意識到這個問題,就絕不會坐視兩個名額都可能被知青包攬的情況發生。這對於江硯白來說,無疑又多了一分希望。
第二天一早,王守田踩著露水就來到了大隊部。他心裡裝著昨晚飯桌上女兒和妻子說的話,越想越覺得確實是個需要重視的問題。他讓人先去把大隊長馬衛東和小學校長朱衝勇請來。
不一會兒,馬衛東和朱衝勇先後到了。馬衛東心想這王書記真能折騰,一大早的不知又為什麼事,就不能消停點;朱衝勇則戴著眼鏡,顯得斯文些,沒說什麼。
“守田書記,這麼早叫我們過來,有啥要緊事?”馬衛東嗓門洪亮,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
王守田示意他們坐下,自己掏出菸袋,慢慢卷著煙,沉吟著開口:“還是為教師選拔考試的事。昨天通知貼出去,反響挺熱烈,這是好事。但晚上我琢磨了一下,發現這裡面可能有個問題。”
“問題?啥問題?規則不是定得明明白白的嗎?而且是你定的,不會又說不行了吧!”馬衛東疑惑地摸了摸後腦勺。
王守田點燃煙,吸了一口,才緩緩說道:“誰說不行了啊?我只是覺得規則是公平,但起點不一樣啊。馬大隊長,朱校長,你們想,那些城裡來的知青,像沈若晞、歐陽蘭她們,是在什麼環境下讀的書?咱們公社高中的孩子,又是在什麼環境下讀的書?師資、教材、眼界,能比嗎?而且城裡孩子是專門學習,我們的孩子在學校是半讀半農,能一樣嗎?”
朱衝勇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王書記這麼一說,確實……城裡的教育水平普遍比我們農村要高出一大截。如果完全用同一張試卷,只考書本上的理論知識,恐怕我們本村的青年會很吃虧。”
王守田見朱衝勇也意識到了,便繼續說道:“清音那丫頭昨晚吃飯時提了一句,說這好比讓咱們拿土槍土炮跟人家的正規軍比射擊,看著公平,其實咱們一開始就輸了。我想想,是這麼個理。萬一,我是說萬一,最後考下來,前兩名都是知青,咱們本村一個都沒選上,社員們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咱們這改來改去,好處還是落不到自己人頭上?到時候,恐怕會有怨氣啊。”
“哎呀!”馬衛東猛地一拍腦袋,若有所思地說,“守田書記,你這一說,還真是個大問題!我光想著堵住走後門的口子,沒想到這頭!要是選出來的老師沒一個咱本村的,確實不好跟社員們交代!杜梅和清音考慮得周到啊!” 他摸著腦袋,一臉“差點辦了錯事”的後怕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