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從容應對：“衛東同志，成績重要，但全面考量更重要。我們要對全大隊的孩子們負責，選的是最合適、最穩妥的老師，而不僅僅是考試分數最高的。我相信，只要我們隊委會意見統一，把道理跟群眾講清楚，大家會理解的。至於你怕她將來嫁出去影響工作，這點不用考慮，她嫁也是嫁在本地，不會嫁到國外，只要有顆為人民服務的紅心，到什麼地方都不影響她的工作的。朱校長。你說呢？”他把問題拋給了朱衝勇。
朱衝勇張了張嘴，看著王守田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面無表情但眼神銳利的王長雷，最終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含糊地應道：“王書記考慮得周全……人選，確實需要綜合看。”
王守田最後總結道：“既然大家沒有太大異議，那初步人選就先定為姚蘇紅和郭紅蓮。後續按程式走，進行公示。如果有人反映問題，我們再研究。”
會議在王守田強勢的主導下結束了。他力推郭紅蓮和姚蘇紅的方案，雖然馬衛東有所保留，但在王守田給出的“充分理由”和王長雷無形的影響力下，最終還是勉強形成了決議。
王守田走出會議室，晚風一吹，他才發覺後背出了一層細汗。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風波，恐怕要在名單公示之後才會到來。江硯白會怎麼反應？女兒清音會不會鬧？還有那個沈若晞……但這些，他都顧不上了。眼下，穩住姚蘇紅，賣給王長雷人情，維持住大隊班子表面的和諧，才是他優先考慮的事情。至於絕對的公平……在這錯綜複雜的鄉村權力與人情網路中，有時只能是一種奢望。
大隊部門口的宣傳欄前，再次圍滿了人。新貼出的紅紙上，赫然寫著經隊委會研究決定的初步錄用名單：姚蘇紅、郭紅蓮。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啥？不是沈若晞和江硯白？”
“我的天，兩個第一名都刷下去了？選的第二？”
“這……這也太黑了吧！”
“噓！小點聲！沒看見是隊委會定的嘛？肯定有說道……”
“郭紅蓮也就算了，只差一分，姚蘇紅比沈若晞可差著一截呢！”
“嘿嘿，這裡頭的事兒，誰說得清呢……”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村。反應最快的，是知青點。
沈若晞正坐在炕沿邊看書，聽到外面喧鬧，又見歐陽蘭沉著臉進來，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等歐陽蘭把名單說出來，她只是輕輕合上了書頁，臉上看不出絲毫意外或憤怒，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就不生氣？”歐陽蘭有些不解，甚至替她感到憋屈。
沈若晞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超然和洞悉：“生氣有什麼用？從知道考試規則可以靈活‘調整’的那一刻起，就該想到這個結果。分數，從來不是唯一的衡量標準，尤其是在這裡。”她語氣裡的淡然，彷彿早己看穿了這背後的權力運作和人情交換，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在她心上蕩起。
與沈若晞的平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江硯白家。
董慧芳正在灶臺忙活，聽到鄰居帶來的訊息，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愣了幾秒，隨即一股熱血湧上頭頂，臉漲得通紅。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她猛地解下圍裙，就要往外衝，“我找王守田評理去！憑什麼？白紙黑字考的第一名，說刷就刷了？他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我們江家沒人嗎？就因為清音那檔子事，他公報私仇！”
“媽！”江硯白一把拉住情緒激動的母親，他臉上也籠罩著一層陰霾，嘴唇緊抿，顯然在極力剋制著情緒，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醒，“媽，你別去！沒用的！”
“怎麼沒用？難道就讓他們這麼欺負？”
“怎麼算欺負？”江硯白的聲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鬱，“隊委會定的，‘綜合考量’，理由冠冕堂皇。你去找他，他能用一百句話把你堵回來，還會說你不顧全大局，無理取鬧。到時候，難堪的是我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母親因憤怒和委屈而發紅的眼眶，心裡一陣刺痛，卻仍堅持道：“媽，算了。我早說過，事情不會那麼簡單。這個結果……我其實有預感。”只是當它真的來臨時，那份失落和不甘，還是如此沉重地壓在心頭。
與此同時，王守田家裡，氣氛降到了冰點。
王清音幾乎是衝進家門的，她看著坐在桌邊喝茶的父親，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顫抖和無法置信：“爸！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江硯白？他考了第一啊！郭紅蓮比他還少一分，你們憑什麼不選他？！”
王守田早就料到女兒會有此反應，他放下茶杯，面色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擺出的威嚴：“憑什麼？就憑我是大隊書記，要考慮全域性！選老師不是過家家，光看分數就行了嗎？政治上要過得硬，我們選的是人民教師！隊委會的人都感覺郭紅蓮更穩定，更適合！”
“什麼更適合？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他不順眼，看我跟他不順眼！”王清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感覺父親是如此的陌生和不講道理，“你這樣做，就不怕別人說你以權謀私，打壓人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