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裡的人也要請嗎？”
“請！怎麼不請！”王守田聲音洪亮，“馮書記對我一首不錯，還有幾個相熟的幹事，都得下請到。這可是咱江圩大隊出的第一個大學生，公社臉上也有光！”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特別是之前對咱家有點看法、或者暗中使過絆子的，這次更要請！讓他們來看看，我王守田是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打壓下去的！”
“也請到家裡來？”杜梅問。
“當然不能，到家裡來多不方便，到時我在縣城裡的飯店擺上兩桌就行了，排場不能太大，太大了影響不好。”
這話裡的深意，杜梅和王清音都聽懂了。這不是簡單的請客吃飯，更是一場人情世故的展示，一次力量的宣告。
“那……村裡其他人呢？”杜梅問道，“今天來道喜的那麼多，總不能都請吧？”雖說請吃酒，但賀禮還是要的。這話杜梅沒說出口，但大家都明白。酒席的排場和收到的賀禮，某種程度上也是王家如今聲望的體現。
王守田沉吟片刻：“關係近的，平時有來往的，肯定要請。至於其他鄉親……”他想了想，“咱不挨家挨戶請了，到時候在村口老槐樹下貼個紅榜，公告一下日子，願意來的，咱都歡迎，多準備幾桌預備著，顯得咱大氣！”
杜梅盤算著：“這麼算下來，少說也得二十來桌。肉、菜、菸酒……這可是一大筆開銷。”她臉上露出一絲愁容，雖然高興，但過日子的精打細算己經成了本能。
王守田大手一揮：“開銷不怕！這些年咱也攢了點家底，這回都拿出來！再說了，”他語氣帶著篤定，“這賀禮收回來，估計也差不了多少。清音這是大喜事，大家隨禮也不會太小氣。咱不是為了賺錢，但場面必須撐起來，不能讓人看扁了！”
他轉向一首安靜聽著的女兒：“清音，你也想想，同學裡處得好的，要不要請幾個？讓她們也來沾沾喜氣。”
王清音微微一愣，腦海裡第一時間浮現的卻是江硯白的身影。她垂下眼睫，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不了吧，爸。同學們……家裡也都不寬裕。”她無法想象，在那樣喧鬧的、屬於她和家人的喜慶宴席上，江硯白該如何自處。他來了，是以什麼身份？他不來，心裡又該是何等滋味。
王守田看了女兒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沒再堅持：“行，同學就算了。那就主要請親戚和本莊上的人。”
杜梅開始拿出紙筆，粗略地列著名單和需要採買的物品，嘴裡唸唸有詞。王守田則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腦海裡彷彿己經看到了那日高朋滿座、觥籌交錯的熱鬧場面，看到了村民們羨慕敬佩的眼神，看到了自己揚眉吐氣、風光無限的樣子。
王清音看著父母認真籌劃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這場宴席，是父母為她搭建的通往未來的金光大道，也是她用知識贏得的尊嚴和榮光。可在這份喧囂和熱鬧之下，那份縈繞在心頭的、關於槐樹下那個身影的淡淡離愁，卻始終無法完全驅散。她悄悄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她知道，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有些喜悅，註定摻雜著別樣的滋味。
王守田家要為上大學的閨女大擺宴席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江圩村的角角落落。這無疑是在本就未完全平靜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疊疊、形式各異的漣漪。
大多數村民聽到訊息，第一反應是感慨和佩服。畢竟是隊裡出現的第一個大學生，而且還是女的，清音這孩子不錯，要容貌有容貌，性格也好，尊老愛幼的。
“了不得啊！老王家祖墳真是冒了青煙了！”田間地頭，老農們扶著鋤頭，嘖嘖讚歎，“清音那丫頭，打小就看著靈秀，是塊讀書的料！”
“杜梅這回可真是熬出來了！前陣子被人說得抬不起頭，瞧瞧現在，閨女爭氣，比啥都強！”婦女們聚在井邊洗衣、在灶房做飯時，也免不了議論，語氣裡多是羨慕，“杜梅也是個有後福的，以後就等著跟閨女享福吧！”
對於擺酒，他們覺得理所應當：“這酒該擺！咱江圩村頭一個大學生，多大的喜事！必須去沾沾文氣，也讓家裡那些不成器的小子丫頭看看，讀書真有出息！”
也有人家開始私下盤算。
“他爹，王書記家這酒，咱隨多少禮合適？”夜幕下，不少夫妻在枕邊悄悄商議。
“往年紅白喜事，咱家隨五毛，守田家都回一塊。這次情況不同，清音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守田又當著書記……我看，至少得兩塊！”男人沉吟著。
“兩塊？”女人有些肉疼，但轉念一想，“也是，以後咱家娃說不定還得求著王書記辦事，清音去了大城市，將來更是了不得。這禮不能輕了。”
更有心思活絡的，己經在想著怎麼能跟王家更親近一步，“到時候去早點，幫著忙活忙活，給王書記和杜梅留個好印象。”
當然，也少不了幾聲不和諧的雜音，主要來自那些平日裡就愛嚼舌根、或者與王家有些齟齬的人。
“喲，這可真是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抖起來了！”村西頭，跟杜梅有過口角的孫二嬸，撇著嘴對左右鄰舍陰陽怪氣，“上個大學罷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中了狀元呢！擺這麼大排場，顯擺給誰看？”
“就是，之前那事兒……哼，誰知道是真是假，這就急著洗白白了？”有人低聲附和，但聲音明顯比以往小了很多，底氣不足。畢竟，大學生這個身份，在這個年代有著至高無上的光環和權威，再傳閒話，就是跟“文曲星”過不去了，容易犯眾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