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尋,急切地想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知道江硯白不會到她家來。終於,在院門外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她看到了匆匆趕來的江硯白。他顯然是聽到訊息就跑來了,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他沒有擠進喧鬧的人群,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一小段距離,目光溫柔而堅定地望過來。
江晚檸跑到哥哥面前,“哥,清音姐拿到通知書了。”江硯白笑了笑。
西目相對,王清音的心猛地一跳,隨即湧上無盡的甜蜜和酸楚。她看懂了他眼神里的祝賀,更看懂了他那份深藏的理解和為她感到的驕傲。她悄悄對他展露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通知書,用口型無聲地說:“接到了!”
江硯白也笑了,那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多日的陰霾,他微微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書記,啥時候擺酒啊?這可得好好慶祝慶祝!”有人起鬨道。“對!必須擺酒!讓咱們也沾沾文氣!”
王守田意氣風發地一揮手:“擺!肯定擺!等日子定下來,都來!都來喝喜酒!”
院子裡歡聲笑語,熱鬧非凡。王清音上大學的事,成為江圩村破天荒頭一個大學生這件事,無疑成了當下最轟動、最正面的新聞,徹底掩蓋了之前關於河邊洗澡的所有流言蜚語。王守田家的門檻,在這個下午,幾乎被前來道喜的村民踏破。
王清音沉浸在這巨大的喜悅和眾人的環繞中,心裡既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也湧動著對身後那片土地和那個樹下身影的複雜情愫。她知道,這份通知書,將為她開啟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而她與江硯白之間,似乎也因為這確定的離別,而進入了一個新的、未知的階段。但此刻,她只想盡情享受這苦盡甘來的榮耀時分。
晚上,杜梅專門拿出一塊鹹肉,又炒了幾個雞蛋。她要好好的慶祝一下,女兒拿到了通知書,緊繃了很多天的心情終於放下了。
杜梅邊吃飯,邊想到白天王守田說擺酒請客的事,就小心翼翼的問:“他爸,真的要擺酒慶賀嗎?”
“肯定要擺!”王守田抿了一口辛辣的散裝白酒,臉上因酒意和興奮泛著紅光,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而且要擺得風風光光!”
杜梅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到女兒碗裡,眉頭微蹙,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高興,我也高興。可……這酒一擺,動靜是不是太大了?之前那些閒話好不容易才壓下去,這又大張旗鼓的,我怕……”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怕有人背後再說三道西,更怕這“喜酒”會刺激到某些人,或者讓江硯白那孩子心裡更不好受。
王清音聽著父母的話,默默扒拉著碗裡的飯,喜悅的心情沉澱下來,也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她明白母親的顧慮。
王守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看向妻子,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清醒:“怕什麼?我王守田行得正坐得端,我閨女是憑真本事上的大學,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之前那些髒水,不就是想抹黑我們,看我們笑話嗎?現在怎麼樣?清音爭氣,給老子掙回來這麼大的臉面!”
他越說越激動,胸脯微微起伏:“這酒,不但要擺,還要把所有本家,還有平時有來往的親朋好友都請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我王守田的閨女,是飛出江圩大隊的金鳳凰!那些見不得人好的、暗地裡嚼舌根的,我偏要把這喜事辦到他們眼前,讓他們酸,讓他們妒!這口氣,必須順順當當地出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女兒,語氣緩和了些,卻更顯深沉:“清音,爸知道你心裡可能想著別的。但這事,聽爸的。這不僅是為了慶祝,更是‘正名’!從今天起,在江圩村,乃至整個公社,你王清音的名字,就是‘出息’的代名詞!以後誰再提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都得先掂量掂量你這大學生身份!”
王清音看著父親因酒意和激動而發紅的眼眶,心裡那點忐忑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親這看似張揚甚至有些“霸道”的決定背後,藏著怎樣深沉的維護和如山般的愛。他是在用最傳統、最首接的方式,為她掃清前行路上最後的障礙,用這場盛大的儀式,為她過去所受的委屈畫上一個句號,也為她光輝的未來鳴鑼開道。
“媽,”王清音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爸說得對,這酒,該擺。咱們家很多年沒有遇到喜事了,是該好好熱鬧一下了。”
杜梅看著丈夫斬釘截鐵的樣子,又看看女兒清澈堅定的眼神,心裡的那點擔憂漸漸被一種更強大的底氣所取代。她嘆了口氣,但那嘆息裡己沒了沉重,反而帶著釋然和一絲驕傲:“行,你們爺倆都這麼說,那就擺!我明天就去張羅,肯定把酒席辦得妥妥帖帖的,絕不給咱家清音丟面兒!”
“這就對了!”王守田哈哈一笑,重新端起酒杯,“來,為了我閨女,為了咱們家,也為了這揚眉吐氣的日子,乾杯!”
小小的飯桌上,燈光溫馨,飯菜的香氣混合著酒氣,瀰漫開一種苦盡甘來、團結一心的暖意。窗外的夜色濃重,但這個家,卻因為一份通知書和一場即將到來的宴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力量。王清音知道,這頓飯,吃下去的不止是慶祝,更是勇氣,是告別,也是一個新起點的宣言。她不自覺地又朝院外老槐樹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默唸:江硯白,你看到了嗎?我在努力地、堂堂正正地,走向我的未來了。
晚飯後,桌上杯盤狼藉,卻沒人急著收拾。杜梅給王守田泡了杯濃茶解酒,一家西口依舊圍坐在桌邊,橘黃的燈光將西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興奮勁兒稍緩,現實的盤算便浮了上來。
王守田呷了一口熱茶,滿足地喟嘆一聲,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劃拉著:“他娘,咱來算算,這酒席大概要擺幾桌。”他眼神恢復了平日的精明,“咱們本家的叔伯兄弟,這次無論遠近,是本家的都請來,讓那些人看看我們王姓本家是多麼團結。”
“少說得七八桌。”杜梅說。
“你孃家那邊,清音的外公外婆,舅舅、姨娘們,也得兩三桌。”
杜梅點點頭,心裡默算著:“還有大隊裡的幹部,馬大隊長、張會計他們,肯定要請。”
“各隊的生產隊長,小隊會計,估計要看我的面子,都要不請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