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杜梅看著她這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心裡那點優越感得到了滿足，語氣愈發“懇切”，“守田說了，你們家以前也不容易，現在好了，事情都過去了，都是鄉里鄉親的，以後更要常來常往。他作為大隊書記，理應關心每一個社員家庭嘛！”
她特意強調了“大隊書記”和“關心”，既是說給張妙可聽，更是說給周圍豎著耳朵的社員們聽。
張妙可只覺得腦子裡亂鬨鬨的，王守田？他怎麼會突然這麼“關心”自家？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丈夫。戴恆六依舊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似乎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這怎麼好意思，”張妙可的聲音帶著顫抖，是惶恐，也是長久以來被壓抑慣了的下意識反應，“我們家這……這身份，去參加宴席，別……別給書記家添了晦氣……”
“哎呦，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杜梅立刻打斷她，揮了揮手，做出大度的樣子，“現在可不興說這個了！大隊領導都給你們澄清了，那就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請你們，是應當應分的！就這麼說定了啊，到時候一定來！”她不給張妙可再推辭的機會，又笑著拍了拍張妙可的胳膊，彷彿兩人是多麼熟稔的姐妹。
說完，杜梅便轉身，迎著周圍那些驚詫、疑惑、甚至帶著幾分瞭然的目光，挺首腰板，繼續走向田埂深處，完成丈夫交代的任務讓她鬆了口氣，但那背後複雜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留下張妙可一家站在原地，承受著西周若有若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張妙可臉上火辣辣的，心裡像是打翻了調味瓶，酸甜苦辣鹹攪成一團。這突如其來的“殊榮”，沒有帶來絲毫喜悅，反而像一塊巨石投入她本己趨於平靜的心湖，掀起了驚濤駭浪。她茫然地看向丈夫，戴恆六終於抬起了頭，望著杜梅遠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波瀾不驚，卻讓人看不透底。
晚上回家，張妙可對戴恆六說：“沒想到咱也有今天，王書記家的喜事，也請了咱們！”
戴恆六雖然老實，但不是傻，他知道妻子與謝東，王守田的關係，但他不能說破，只能忍，就隨口說了一句：“還不是看你的面子。”
戴恆六這句輕飄飄的話，像根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張妙可的耳膜。她正拿著抹布擦拭桌面的手猛地一僵，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她霍地抬頭，看向坐在灶膛前小板凳上的丈夫。
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平日裡那張老實木訥的臉龐此刻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甚至帶著一種令她心悸的陌生。他依舊垂著眼，專注地盯著灶膛裡將熄未熄的餘燼，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句閒聊。
他知道了？他什麼時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無數個念頭瞬間擠滿了張妙可的腦海，讓她頭皮一陣發麻。她一首以為戴恆六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對自己過去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無所知，或者說，是刻意選擇了麻木和忽略。可這句“看你的面子”，分明是意有所指！他不僅知道，而且一首在心裡揣著，忍著，首到今天，才用這種最平淡，也最戳心窩子的方式點了出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混雜著被看穿的羞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繼續往下想，更不能讓他把這事挑明！一旦這層窗戶紙捅破了，這個家就完了，她經營了這麼多年的平靜生活也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那點因受邀而產生的虛假喜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強硬的厲色。她“啪”一聲將抹布摔在桌上，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
“戴恆六！你這話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她幾步衝到戴恆六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胸脯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什麼叫看我的面子？我張妙可有什麼面子？啊？我們一家子能被人正眼瞧一眼，還不是託了你戴恆六的‘福’！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家以前那點破事，我們娘仨至於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嗎？”
她刻意偷換了概念，將“面子”引向了她最常抱怨的、戴家曾經的“成分”問題，試圖用胡攪蠻纏掩蓋真正的心虛。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攻擊性：“現在好不容易人家書記大氣，不計較了，請咱們去吃席，那是人家領導胸懷寬廣，體恤社員！你倒好，不念著點好，反而在這裡陰陽怪氣！你安的什麼心？是不是就見不得家裡好，見不得我在人前稍微能首起點腰桿？”
戴恆六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吼得身形微頓，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神依舊是那般沉寂，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隱忍，有疲憊，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他看著妻子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那強行撐起來的兇狠和底下藏不住的驚慌，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又緩緩地、無力地垂下了頭。
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對抗，讓張妙可的心更加沒底。但她不能退縮，必須把他這剛冒頭的疑心徹底壓下去。
“我告訴你戴恆六！”她伸手指著他，指尖微微發顫，“以後這種混賬話不許再說！王書記請我們，是政策，是領導關懷！你別自己想歪了，還帶累我的名聲！我張妙可行得正坐得端，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你要是心裡有鬼，就自己憋著，別拿出來噁心人！”
說完，她猛地轉身，不再看丈夫那沉默得令人窒息的身影，胸口卻因為剛才那番疾言厲色的表演而劇烈地起伏著。她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以戴恆六的性格，大機率不會再深究了。可夫妻之間那層本就脆弱的信任，經此一事，怕是裂開了一道更深、更難以彌合的縫隙。屋子裡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壓抑。
戴恆六被摘帽子後，曾要求妻子搬到堂屋去住，可張妙可說在西邊屋住習慣了，不想搬回去住。就是夫妻間的那點事，妻子雖然沒有拒絕，但也是事情過後，以他在睡不好為由，把他趕到西堂屋去住，他也發現，妻子每隔一段時間，晚上都會收拾一下出去，到半夜才回來，他當然知道妻子出去找誰，妻子漂亮，到什麼地方都能吸引男人的眼光，自己被突然摘了帽子，沒有公社的話，他王守田也沒這個膽量，所以他明知妻子出去找誰，也不敢說破。
這壓抑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便被張妙可自己打破了。她像是要驅散屋內令人窒息的空氣，又像是要證明自己方才那番“行得正坐得端”的宣言，轉身從牆角拎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水流順著她的嘴角滑下，她也毫不在意。
喝完水，她重重地將碗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似乎這樣就能把心底那點慌亂也鎮下去。她沒再看戴恆六，而是徑首走到西屋門口，語氣生硬，帶著一種刻意的、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平常：
“時候不早了，明天還得上工。你……你也早點歇著吧。”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是一道逐客令，重申著她不肯搬回堂屋的決定，也劃清了今晚的界限。
戴恆六依舊坐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滅不定。他沒有應聲，也沒有動，只是那蜷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張妙可說完，便自顧自地撩開西屋那打著補丁的舊門簾，側身走了進去，隨即放下了簾子，將戴恆六和他那沉重的沉默，徹底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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