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鞭炮聲響起,酒席開始了。菜餚一道道端上來,從外地請的廚師,手藝確實不錯,無論是雞鴨魚肉,還是青菜豆腐,冷盤熱炒,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最好的硬菜是一人一塊的紅燒肉。但這在村裡,己算是頂好的席面了,桌上很快便充滿了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嚥的聲音。
王守田作為主家,帶著老婆杜梅和女兒王清音,開始逐桌敬酒。他滿面紅光,步履穩健,每到一桌都引來一片恭敬的問候。杜梅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像是畫上去的,未達眼底。
輪到張妙可這一桌時,王守田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與張妙可接觸的一剎那,迅速閃開,只含糊地說著“吃好喝好”。張妙可也垂著頭,輕聲應了句:“謝謝,謝謝。”
杜梅站在丈夫身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的目光落在張妙可身上——這個比自己年輕不少的女人,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杜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澀。
她知道。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王守田和張妙可的關係,也許別人不知道,但在她面前。早就己經挑明瞭,特別是那天夜裡,王守田在張妙可家被人用爛泥狗屎蒙了臉,那味道到現在她想起來在感到噁心。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但她從不說破。
此刻,看著張妙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杜梅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這個女人,仗著幾分姿色,就敢勾引別人的丈夫;有鄙夷——為了點好處,連臉面都不要了;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不能鬧。今天是女兒的好日子,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她不能讓人看了笑話。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失去這個家。王守田是大隊書記,是家裡的頂樑柱,要是撕破了臉,這個家就散了,王守田的大隊書記也別想幹下去。
杜梅強迫自己維持著笑容,端起酒杯對整桌人說:“多謝大家來捧場,吃好喝好。”她的聲音平穩得出奇,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目光掃過張妙可時,她特意多停留了一瞬。她看見張妙可面前那塊紅燒肉還沒動,而是被小心地放在碗邊,顯然是要帶回去給孩子吃的。這個細節讓杜梅心頭一軟,隨即又硬了起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妙可啊,”杜梅突然開口,聲音溫和得讓人發毛,“怎麼不吃肉?今天的紅燒肉燉得爛,大廚燒的,非常好吃。”
桌上頓時安靜下來。幾個婦女互相遞著眼色,都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張妙可的臉一下子白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我吃著呢......”
“那就好,”杜梅笑得更加和善,“你們家不容易,恆六老實,你要多費心。有什麼困難,就跟守田說,他是書記,該幫的都會幫。”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體現了書記夫人的大度,又暗暗劃清了界限。王守田在一旁聽得額頭冒汗,連忙打圓場:“都是鄉里鄉親的,應該的,應該的。”
杜梅不再看張妙可,轉而對著整桌人笑道:“大家慢用,我們再去別桌看看。”
轉身離開時,杜梅的背挺得筆首。她知道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知道有人在看她的笑話。但她不能倒,這個家還要靠她撐著。
走到廚房門口,杜梅藉口要看看菜,暫時離開了敬酒的隊伍。她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深深吸了口氣。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廚子以為她累了,忙說:“嫂子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呢。”
杜梅搖搖頭,伸手接過廚子手裡的鍋鏟:“我來吧,你去忙別的。”
她用力地翻動著鍋裡的菜,動作很大,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發洩在這口鍋裡。油花濺到手背上,燙出一個小紅點,她也不覺得疼。
是啊,疼什麼呢?比起心裡的疼,這點皮肉之苦算什麼?
她想起二十年前剛嫁給王守田的時候,他還是個窮小子,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是她起早貪黑,養豬種菜,一點點把這個家撐起來。現在日子好了,男人卻在外面沾花惹草。
鍋裡的白菜被炒得滋滋作響,杜梅的眼睛有些模糊。她迅速用袖子擦了擦,繼續翻炒。
不能倒,她告訴自己。為了女兒,為了這個家,她必須撐住。外面的流言蜚語算什麼?只要她還是王守田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這個家還在,她就贏了。
當杜梅再次端著新炒的菜走出廚房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得體而疏離的笑容。她穿梭在酒席間,招呼著客人,彷彿剛才那個靠在牆邊失神的女人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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