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可不再追問,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說得太明白。她將臉埋進謝東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不同於戴恆六的、帶著肥皂和淡淡菸草的氣息,心裡己經被那“新房”的藍圖填得滿滿的。至於這藍圖背後需要付出什麼,交換什麼,此刻的她,不願意去深想了。現實的貧瘠和渴望,讓她再一次選擇了閉上眼睛,抓住眼前這看似觸手可及的希望。
謝東感受著懷裡女人的溫順,知道這個話題己經在她心裡紮下了根。他適時地轉移了話題,說起了公社裡的一些閒事,語氣輕鬆,彷彿剛才那足以改變一個家庭命運的承諾,只是隨口一句玩笑。
又溫存了片刻,謝東看了看窗外愈發深沉的天色,輕輕推了推她:“時候不早了,回吧。”
張妙可這才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意識到自己該走了。她默默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衣服,動作有些遲緩,腦子裡還在反覆迴響著“起新房”那幾個字。穿好衣服,她站在炕沿邊,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那……我走了。”
“嗯。”謝東懶懶地應了一聲,沒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張妙可悄悄的開啟半扇門,一股熱風灌進來,感覺一陣燥熱。她把門又輕輕帶上,像來時一樣,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沉睡的村莊。
張妙可走到半路,果然又看到王守田在老地方等她,王守田當然知道張妙可剛從謝東那裡回來,但他能說什麼?他寫的檢討還在謝東手裡攥著,謝東隨時隨地的可以讓他當不成大隊書記,他現在連吃醋的想法都不敢有。
夜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這夜寂靜得有些壓抑。
若是往常,張妙可心裡難免會有些厭煩,覺得王守田這般糾纏,既冒險又讓她難堪,關鍵這大熱天的,蚊蟲又多,在這荒天野地的,幹事真的不舒服。但此刻,她腦子裡正反覆迴響著謝東那句關於“起新房”的話,看到王守田,那點厭煩竟奇異地淡了,反而生出一種更為實際的、近乎算計的念頭。
謝東說得輕巧,“想想辦法”,可這辦法最終還得落在王守田這個大隊書記頭上。批宅基地,調動勞力,甚至弄些計劃外的磚瓦木料,哪一樣能繞開他?
王守田看著張妙可走近,她剛從另一個男人身邊離開,身上或許還帶著那人的氣息。他心裡像被鈍刀子割著,一陣陣發悶發疼。可他能說什麼?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他親手寫的檢討,都捏在謝東手裡,像一條無形的韁繩,牢牢套在他脖子上,讓他連一絲不滿的情緒都不敢輕易表露。他甚至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定了,一時都沒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而心照不宣的沉默。
還是張妙可先開了口,聲音放得比平時柔和許多,帶著一絲刻意的、不易察覺的討好:“這麼晚了,你……你怎麼還在這兒?”
王守田悶悶地“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些什麼,卻又不敢深究。他搓了搓手,沒話找話:“路上黑,怕你不安全。”
這話說得乾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偽。
張妙可心裡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她往前湊近了一小步,藉著稀薄的月光打量王守田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王書記,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王守田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張妙可:“有什麼話,都可以和我說。”
“謝主任……他剛才提了句,說我們家那老房子,實在不成樣子了。”張妙可斟酌著詞句,既要點明是謝東的意思,又不能顯得自己是在拿謝東壓他,“他說……恆六現在帽子也摘了,是正經社員,起新房,也……也名正言順。”
王守田心裡咯噔一下。起新房?謝東這是什麼意思?是單純想給張妙可改善條件,還是另有深意?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臉上卻不敢露出太多異樣。
張妙可見他沉默,心裡有些沒底,又往王守田的懷裡靠了靠,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懇求的意味:“王書記,我知道這事不容易……可……可這破房子,我真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冬天灌風,夏天漏雨,孩子們也跟著受苦……你就當……就當是幫幫我,行嗎?”
她仰著臉,眼睛裡泛著水光,在月光下顯得楚楚可憐。她知道王守田對自己那點未盡的心思,也知道他此刻的軟肋在哪裡。
王守田看著她這副模樣,再想到她是從謝東那裡回來,心頭五味雜陳。拒絕?他不敢,也捨不得。答應?這可不是小事,動靜大了,難免惹人閒話,而且這其中的開銷、材料、人工……哪一樣不棘手,哪一樣不要錢?
但他更清楚,這恐怕不僅僅是張妙可的請求,更是謝東的暗示。他若辦不好,在謝東那裡恐怕更難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夜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有些沙啞:“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別急,讓我琢磨琢磨,總得……找個由頭,不能太扎眼。”
聽到這話,張妙可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她知道,王守田這是應承下來了。一股混合著達成目標的輕鬆和更深沉的利用感的情緒湧上心頭。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王守田的手臂。
“王書記,謝謝你……”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我就知道,你……你不會不管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