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輕輕一碰和軟語感謝,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暫時熨帖了王守田心中那難以言說的屈辱和酸澀。
他一下子抱起了張妙可,轉身進了小樹林。
過了好一會,兩個人才走了出來,王守田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塊錢,說道:“一塊錢給孩子買點吃的,一塊錢留到我們家隨禮。”
張妙可沒想到王守田想得這麼周到,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她接過錢,低聲的說:“知道了,你也早點回去,我們也不能總是這樣,站著做,都不舒服,得找個妥當的地方才好。”
王守田看著她轉身融入更深的夜色,背影依舊窈窕,卻彷彿帶著一根無形的線,一頭牽在謝東手裡,另一頭,則牢牢地綁住了他。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動,首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才沉重地嘆了口氣。這夜,似乎更熱了了。
回家的路似乎比來時更短,她的腳步有些發飄,她感到很累,心也飄著,但她還是感到開心。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堂屋裡一片漆黑寂靜,戴恆六和孩子們應該都睡熟了。她躡手躡腳地走回西邊屋,在炕沿坐下,卻沒有立刻躺下。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她環顧著這間低矮、破舊、充滿了黴味和窮酸氣的屋子。牆壁上蜿蜒的裂縫,炕蓆邊緣的破損,角落裡堆放的雜物……每一處都在刺痛她的眼睛,也在反覆印證著謝東那句“那破房子確實委屈你了”。
“起新房……”她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一股混雜著興奮、憧憬和隱隱不安的熱流在胸腔裡湧動。如果能住上亮堂堂、乾爽爽的新瓦房,那該是什麼光景?戴恆六走路是不是能挺得更首?孩子們是不是能在夥伴面前更有面子?自己是不是……也終於能揚眉吐氣,不用再覺得矮人一截?
可這新房從哪裡來?謝東輕飄飄的“想想辦法”,背後意味著什麼?她早己不是不懂事的姑娘了,知道這世上沒有白得的便宜。昨天謝東能給她家戴恆六摘了帽子,明天能給她起新房的許諾,所圖的,不過是她這副尚且年輕、有幾分顏色的皮囊,和她隨傳隨到的溫順。
一股強烈的羞愧感突然襲來,讓她臉頰發燙。她想起了剛才王守田那沉默而滾燙的擁抱,想起了黑暗中他近乎兇狠的索取和之後那短暫的、真實的依偎。那個男人,她雖然反感,卻和謝東不一樣,給她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
可這羞愧,很快又被對現狀的不滿和對未來的渴望壓了下去。她受夠了這破屋子,受夠了看著別人家日子紅火自己卻只能緊巴巴地算計。謝東是她能抓住的、唯一能改變這一切的稻草。
“都是為了這個家……”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試圖用這個理由來安撫良心的不安,“恆六老實,沒本事,我不想法子,這個家還有什麼盼頭?等新房蓋起來,日子過好了,他也就明白了……”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口的憋悶和糾結都吐出去。然後,她脫掉外衣,輕輕躺倒在炕上。
她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久久無法入睡。一邊是家,一邊是公社幹部許下的嶄新未來。她的心被撕扯著,在現實的泥沼和虛幻的誘惑之間,搖擺不定。但最終,對“新房”那強烈的渴望,像野草一樣,在她荒蕪的心田裡,頑強地、不受控制地瘋長起來。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邁出第一步,就再難回頭了。而此刻,她正站在那個岔路口,心跳如鼓。
王守田家的酒席是八月二十八號擺的。以前家裡有什麼事,杜梅第一個請董慧芳來幫忙,董慧芳做事手腳麻利,而且燒的一手好菜,一般十桌八桌的菜,她一個人就能搞定。由於女兒王清音和江硯白戀愛的事,鬧得兩家都不開心,杜梅知道,沒法請董慧芳幫忙了,就是請,董慧芳也不一定來。王守田最後從外地請來了廚師。
王守田一共辦了二十六桌。當天上午,王姓的本家首先到來,到曹會計處交了錢,大多是一塊的;來的親戚大多是兩塊的;大隊幹部和各生產隊的幹部也陸續到場,禮金多是兩塊錢。王守田抽空看了一下曹會計記賬的毛邊紙本子,心裡撥拉著算盤:平均起來一塊五毛錢每人,一桌十人,就是十五塊,而他辦席的標準是每桌十塊錢,這樣算下來,不會虧本,興許還能稍有盈餘。
王守田今天穿著一身半新的藍布短袖幹部裝,胸前彆著鋼筆,站在院門口迎客。他臉上堆著笑,和每一個前來道賀的人寒暄,但那笑意底下,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目光時不時瞟向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杜梅在廚房和院子裡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請來的廚師和幾個本家幫忙的婦女。她臉上也帶著笑,只是那笑容背後,藏著對開銷的心疼。王清音和沈若晞,趙清歡等幾個女孩在房間裡說笑,根本不問外面的事情。
院子裡人聲鼎沸,二十六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孩子們在桌縫間追逐打鬧,男人們抽著煙,高聲談論著莊稼收成,女人們則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看見沒?今天公社怎麼沒來一個領導?”
“守田書記辦事,他按理該來露個面啊……”
這些議論像細小的風,鑽進王守田的耳朵裡,讓他心頭愈發煩躁。早知道這樣。就不單請公社的領導了,就把謝東等人請到家裡,反而更能給自己撐面子。
張妙可是跟著幾個相熟的婦女一起來的,她交了一塊錢禮金,便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眉順眼,她與王守田家本來是沒有往來的,她知道,王守田繳請她,一是因為她和王守田有那層關係,二是自家受了這麼多年的冤枉,主要原因還是因為王守田,王守田想借此機會,緩解一下兩家的關係,戴恆六也許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堅持不來。
她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悄悄搜尋,當確認那個預料中的身影並未出現時,心裡莫名地空了一下,隨即又被一種更實際的計算取代。謝東不來,那“起新房”的事,壓力就全落在了王守田身上。她看向院門口那個穿著藍布短袖幹部裝的男人,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依賴。她現在看王守田,也沒有以前那麼討厭,感覺王守田除了身上的汗味,其他各方面還算一個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