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白接過那粗糙的毛邊紙和半截鉛筆，手指因緊張和寒冷而微微有些僵硬。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翻騰的心緒平靜下來。寫什麼呢？名字自然要寫，至於句子……他腦海中首先浮現的，不是課本上爛熟的古詩，而是無數個夜晚，在油燈下、在田埂邊、在心底反覆咀嚼，用以抵禦現實寒意的那些屬於自己的句子。那是無人知曉的私密角落，是精神得以喘息的狹小天地。
他沒有猶豫太久，手腕懸起，鉛筆尖落在糙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先寫了自己的名字“江硯白”，三個字端正清勁，力透紙背，結構間自有章法。然後，他略一沉吟，筆尖移動，寫下了一首小詩——那是他自己在某個極度疲憊卻心有不甘的夜晚，悄悄寫在本子上的：
寒星數點映孤燈，
筆下乾坤慰苦耕。
莫道蓬門無遠志，
心隨雁字向青冥。
西行詩，二十八個字。他沒有刻意追求華麗的辭藻，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和不肯屈服的志氣。寫完詩，他頓了一下，彷彿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驅使，又在詩的下方，另起一行，以更加凝重、更加斬釘截鐵的筆觸，寫下了那五個他視為生命信條的字：
心志不可奪！
這五個字，比他名字和詩句的筆跡更顯鋒芒，每一筆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寫完最後一個“奪”字的最後一鉤，他輕輕吁了口氣，將紙筆雙手遞還給周校長，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也有一份坦蕩。
周文遠接過紙，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目光落在紙上的瞬間，他的神情便陡然凝固了。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身體微微前傾，將紙拿得更近了些，幾乎是屏息凝神地仔細端詳。
先是那名字和詩。字跡工整而不呆板，清瘦而有筋骨，尤其是運筆間的起承轉合，竟隱隱透著一股臨過古帖的功底。這不是普通的“寫得好”，而是有門道、有悟性的“會寫字”，如果用毛筆寫，那更是好看。更讓周文遠吃驚的是那首詩的內容。“寒星孤燈”、“筆下乾坤”、“蓬門遠志”、“心向青冥”……這哪裡像一個終日為衣食奔波、幾乎被生活壓垮的農村青年能寫出的句子？這意境，這氣度，這隱含的孤獨堅守與高遠追求，分明是讀書種子才有的心性和情懷！儘管用詞尚有青澀之處，但那股精神氣，卻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光華內蘊，觸手可溫。
而當他的視線落到最後那力透紙背的“心志不可奪”五個大字上時，周文遠心中受到的震動達到了頂點。這五個字，不僅僅是寫得好，更是將一種磐石般的意志、一種百折不撓的信念，淋漓盡致地灌注於筆端！那筆畫間的力度，結構間的穩固，尤其是那股撲面而來的、不容置疑的堅決，讓周文遠彷彿看到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內心深處熊熊燃燒的火焰——那是被苦難磨礪卻愈加明亮的火焰，是被現實圍困卻始終指向天空的火焰。
周文遠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衣著破舊、雙手粗糙、眉宇間帶著生活風霜的年輕人。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以及隨之湧起的、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憐惜。
“這……這是你寫的詩？”周文遠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微微發顫，他指著紙上的詩句，又看向那五個大字，“還有這字……江硯白，你……你跟我老實說，你平時除了幹活，還做了什麼？這些，都是你自己想、自己寫的？”
江硯白被周校長如此劇烈的反應弄得有些無措，他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讓周校長見笑了。都是胡亂寫的……有時候心裡悶，就寫下來，沒人看過。字是以前上學時喜歡，照著舊報紙和課本瞎練過，後來……沒條件，就自己有空劃拉劃拉，沒丟下。”
“沒丟下……好一個沒丟下！”周文遠重重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感慨，“硯白啊硯白，我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不少聰明的學生，但像你這樣……在這樣的境遇下，還能寫出這樣的字，保有這般志氣和文思的……太少見了！這哪裡是胡亂寫？這分明是‘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啊！”
他小心地將那張粗糙的毛邊紙摺好，像是收藏什麼珍寶一樣，仔細地放進自己中山裝的內口袋裡。然後，他再次看向江硯白，目光己經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種發現了被塵土掩蓋的明珠的欣喜，更是一種為人師者看到可造之材的強烈責任感。
“孩子，你跟我說說，家裡到底是怎麼個情況？除了父親生病，還有什麼難處？”周文遠的語氣更加溫和，也更加鄭重，“你不要有顧慮，我是老師，也是校長，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被埋沒，我心裡……不好受。”
江硯白望著周校長誠摯而充滿關懷的眼睛，心中那道堅冰築起的防線，在暖流衝擊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他第一次，對著一個近乎陌生、卻讓他感到無比信任的長輩，簡要而清晰地講述了自己的家庭困境：父親的病、母親的辛勞、弟妹的學費、被盯梢的壓力、還有那份對知識未曾熄滅卻只能深埋的渴望。
周文遠靜靜地聽著，臉色愈發凝重，也愈發堅定了心中的某個想法。
聽完江硯白的敘述，周文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他彷彿下定了決心，用一種清晰而鄭重的語氣說道：
“硯白，我們縣中，正需要一個臨時的刻寫員，負責刻印試卷、抄寫資料。這工作有些枯燥，也需要耐心和細心，更要有一手好字。我看，你完全能勝任。這算是學校的臨時工作，有一些津貼，錢不多，但肯定比你這樣冒險要穩妥。更重要的是，”他緊緊看著江硯白的眼睛，“在學校裡，你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到書本、資料，甚至……如果你願意，空閒時也可以去聽聽課。我知道這不能解決你所有的問題，家裡的工分可能也會受影響，但至少，這是一條路，一條能讓你稍微喘口氣、也能繼續靠近你心裡那片‘青冥’的路。”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當然，這事需要你們生產隊同意。我可以出面，以學校借用臨時工作人員的名義，跟你們大隊協調。你現在先不用答覆我，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也摸摸隊裡的態度。如果你願意，下個星期一，來縣中找我，我們具體談。你看怎麼樣？”
巨大的衝擊和難以言喻的暖流同時席捲了江硯白。他怔怔地望著周校長，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刻寫員？學校的臨時工作？津貼？還能……聽課？這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束光，照進了他幾乎己被現實塵埃封死的未來想象之中。
他的眼眶驟然發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重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深深地、朝著周文遠，鞠了一躬。所有的感激、希望、還有那份被理解和認可的激動，都包含在了這無聲的一躬裡。
周文遠趕忙扶住他，拍了拍他依舊單薄卻挺得筆首的肩膀：“快起來，孩子。路還長，一步步走。記住，無論多難，‘心志不可奪’！下週一，我等你訊息。”
江硯白首起身，緊緊攥著賣黃鱔得來的錢，感覺那幾張紙幣此刻滾燙無比。他看向周校長，眼神里的陰霾被希望的火光碟機散了大半，只剩下無比的堅定：“周校長，謝謝您！我一定……好好考慮，儘快給您答覆！”
回村的路上，腳踏車騎得依舊顛簸，但江硯白的心，卻像是插上了翅膀。懷裡的竹簍空了，但那張寫著詩和信念的糙紙，以及周校長那番話帶來的巨大可能，卻在他心中注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知道，前方依然有王守田的阻撓，有家庭重擔的牽絆，但這一次，他看到了一個清晰的、可以努力去爭取的岔路口。那條通往“青冥”的路，似乎不再遙不可及。他用力蹬著車子，迎著深秋的風，朝著家的方向，也朝著那個需要他去奮力一搏的未來，堅定地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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